春山归远(164)

2026-06-17

  虽然今年海棠的花期也过了,他们又没能赏到家里海棠的花开盛景。

  但是没关系,他们可以在找到落脚的地方后,把这根花枝种下,它会长大,它会开花。

  他回到潞山的庄子,谭玄早已准备好一切,在静静等他。

  他们暂住了几天的小屋里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来没有住过人一样。

  他们都翻身上马,又彼此看了一眼。

  现在,他们终于可以抛下一切,虽然可能只是暂时的,但至少此刻,他们彻底只属于彼此。

  他们相视一笑。

  然后转头轻轻“驾”了一声,马儿迈开四蹄,向春山深处缓缓行去。

  春山深处,繁花似锦,渐渐交融成一片斑斓的迷离。

  他们一个着黑衣,一个着白衣的身影,渐渐、渐渐消隐在这片迷离的春光中,再也看不见了。

  (正文完)

 

 

第120章 

  谭小五躺在一片蒿草丛里。溽热的空气混着泥土的腥味紧紧包裹着他,他眯缝着眼睛,看着被草叶割成一块一块的阴沉沉的天,虚弱而艰难地呼吸着。

  饥饿像一只通红灼热的大手,用力扭拽拉扯着他的肚肠。他现在觉得,要是能做一头牛羊就好了,身边的青草这么好,要是做牛羊,一定能吃得很香,很饱。

  但是牛羊的话,可能一眨眼就被饥饿的人群吞没了,可能皮毛骨头都剩不下了。至少他现在想到以前年节时爹烤的羊肉,他的喉咙里简直要伸出一只手来去回忆里够了。

  他鼻根发酸,但眼睛却干干的。闭上眼皮,爹娘好像就在冲他笑,冲他伸出手来。

  他好想一头扎进娘的怀里啊!让娘拍拍他的头,闻着娘身上皂荚的香味儿,就什么也不怕了。

  草丛一阵窸窸窣窣地响。

  他急忙想挤出睁眼的力气,但没能成功,一只热热的手拍在他肩上,一个少年的声音压得低低地响起:“小五,小五,哥找到吃的了!”

  谭小五一下子就涌出一股力气了,他翻身爬起来,面前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小心翼翼地从破烂的衣服里往外掏东西。

  几个鸟蛋,三个青皮果子,还有两根瘦弱的萝卜。

  谭小五顿时两眼放光,伸手就去够鸟蛋。少年急忙抓住他:“生的,得用嘴接着,别漏了。”

  他点点头,还沾着泥巴的肮脏小手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只鸟蛋,随即又像要雕琢一块宝石似的仔仔细细地敲了一下小的那头,用手指头剥开一个小口子,就赶紧送到嘴边,仰起头拼命地吸吮。

  生的鸟蛋有一股浓重的腥味。但谭小五从这腥味中品出了一股香甜。

  他吮吸完了最后一滴蛋液,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咂了咂嘴。

  少年也吃完了一颗蛋。他的脸上脏兮兮的,不知在哪里蹭的一脸土。但他此刻却露出了高兴的笑容,伸手抓起一颗蛋塞进弟弟手里:“快吃!”

  蛋一共四颗,他们一人分享了两个。青皮果子长得很寒酸,只有鸡蛋那么大,做哥哥的却硬塞了两个给弟弟。

  这果子的味道比它的外表还要寒碜,酸得厉害。谭小五一口咬下去,眉毛都扭在了一起,但嘴里却涌出了大量的唾液,顿时产生了一种好像很美味的错觉。他一边吸溜着口水一边仔仔细细地啃着果子,另一边的哥哥早已吞吃完了,正用衣袖擦了擦萝卜上的泥,然后挑了稍微粗壮些的一根给弟弟。

  谭小五说:“哥,我吃小的。”

  少年笑笑:“没事,你吃吧!哥一会儿再去找吃的!”

  谭小五摇摇头:“我吃两个果子了,而且哥比我大,要多吃!”

  少年粗鲁地揉了揉年幼弟弟的头发:“让你吃就吃!你小,不扛饿哩!”

  谭小五说不过他哥,他只好接过来吃了。

  萝卜很硬,正好可以多嚼一会儿,就好像吃了很多东西一样。

  吃完了“大餐”,少年躺下了,随手拔了根草,叼在嘴里看天。

  这种蒿草草根是苦的,吃了会口舌麻痹,要不然也不能留到现在了。

  谭小五抱膝在他哥身边坐着,下巴抵在膝盖上,小小的脸上是与他六岁这个年纪不相称的心事重重。

  “哥,你说我们还能找到大伯家吗?”谭小五问。

  少年望着天空,叹了口气:“肯定没法找了。不过你别怕,哥带你离开这鬼地方。”他说着,转头看向弟弟,冲他宽慰似的笑笑,“会好的哩!”

  谭小五看着哥哥,用力点点头,随后也躺下了。

  天气虽然闷热,但兄弟俩还是下意识地靠在一起,似乎这样可以增加一些面对这个荒蛮世界的勇气。

  虽然刚才那点食物远远填不饱肚子,但起码不至于那么饥火中烧了。要想饿得慢些,就只能少动,最好是睡觉。睡着了就不知道饿了。

  谭小五闭上眼睛,在昏昏沉沉中慢慢睡去。

  但梦里也不得安生的,梦里的他又一次和大哥告别了坍塌的故居,告别了辞世的爹娘,踏上一条很长很长、长到好像没有尽头的路。

  他们走了好久好久啊。他年纪小,走不动的时候,大哥就背他。大哥总是跟他说,等他们找到大伯就好了,大伯会收留他们,照顾他们,他去找个事做,小五则是要去读书的。

  读书才能有出息,才能有出头之日。咱们家就是吃了没人读过书的亏!大哥总这么语重心长地跟他说。小五才六岁,不懂什么叫“出头之日”,但想来应该是件大好事,大哥才这么期盼。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读好书,读书怪难的,那一个个字儿,笔画那么多,画都画不像。他更喜欢在戈壁滩跑马,去草地里套兔子,用弹弓打鸟他也在行。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虽然年纪小也是懂的,爹,娘,大姐,二哥、三哥,都不在了。整个家只剩下他和大哥了,他得听大哥的话。

  大哥要他读书,他就读呗!

  梦里大哥说快要找到大伯了,还说爹以前也是在这里的,是后来迁去他们家那儿的,为了谋个“出路”。他也不懂什么叫出路,总之大哥高兴,他也就高兴,可能找到大伯,他们也就能有“出路”了吧。

  但老天爷却开始下雨了。好大好大的雨,下个没完。路没法走了,钱却快花完了。哥着急呢。为了省钱他们住不起客店了,只能睡客店的柴房,哥每天给店里挑水劈柴换口饭吃。柴房里每天跟他们一起睡的还有一条大黄狗,大黄狗倒是很可爱,总爱挨着他。

  结果有一天夜里大黄狗突然跳起来汪汪叫,他朦朦胧胧地醒过来,正揉眼睛,大哥突然冲进来,疯了似的拉着他往外跑。

  大水来了。

  铺天盖地的大水啊!黑沉沉的大水像一块陡然铺开的巨布,把一切都裹住、盖住。大哥背起他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可是大水像长了蜈蚣那么多的腿似的,跑起来可快了,追着他们的脚后跟、咬上了、咬上了、要把他们吃了!

  谭小五蓦地醒了过来,浑身凉飕飕的,出了一身冷汗。

  大哥也醒了,一脸担心地看着他,还摸了摸他的额头:“小五,你没事吧?”

  谭小五缓缓摇了摇头,又躺下了。

  时辰好像没过去多久,不过天阴阴的,也看不见日头,估不准时间。时间现在也没什么意义了,如果记清楚自己多久没吃上东西,好像就会更饿,倒不如稀里糊涂的。

  不会还要下雨吧。

  谭小五想。再下雨,他们可能就真的走不出去了。

  谁能想到他们会遇上这么大一场水呢?长在西北边地的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水。

  在西北边地,水是很珍贵的,难得下雨的时候,娘都要搬出好多盆罐来接雨水。那时候他多盼望雨下得大些,久些啊!但现在真的遇见这么大这么久的雨,他害怕了。

  水是不好惹的。

  水吞吃掉了一切它遇到的东西。房屋、树木、鸡鸭、猪羊、米面、干草……水吃过的东西,人就不能吃了。他亲眼见过一个饿极了的汉子扒了一头漂在水上的死猪想吃,却被一旁的老爷爷死死拦住。

  老爷爷说吃了会死人、吃了会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