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归远(165)

2026-06-17

  其实不用吃死猪,也死了很多人了。

  大水就吃掉了很多人。水上漂的不止是死猪死羊,还有死人。但每次遇见,哥都用手捂住他眼睛不给他看。可是太多了,捂不过来。人给水泡过,也像猪给水泡过一样,变样了,颜色也变了,很吓人,但也有些滑稽。

  他其实倒不怎么怕死人。他跟死亡很熟悉了,他知道,人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就没有了,就像爹、娘、大姐、二哥、三哥那样。

  但他怕饿。

  虽然以前在家有时候年景不好,也会吃不饱,但只要跑去外面,总能弄到点填肚子的东西。可是遇上大水,那真是什么都没有了。

  一开始还有人家抢出了些米面,但很快就吃完了。然后是能吃的野菜、野果,再然后是树皮、草根,乌泱泱的人群一过,什么能吃的东西都一干二净了。

  刚开始的时候,仗着他年纪小,还能遇见有人可怜,给他们两口吃的,后来就不成了,谁都没吃的了。但凡有人敢当众拿出一点吃的,无数道饥渴的眼光就会狠狠盯上去。

  就只能是大哥出去想方设法,跟着其他大人去弄吃的了。当然没人会让他,他得去拼,去挤,甚至去抢去偷,来维系兄弟两人的一线生机。

  今天这些东西,一定也是费了哥哥好大的劲的。

  谭小五摸着肚子想。

  他本来就瘦,这几日下来,手往肚子上一搁,他自己都嫌肋骨硌手。

  他们能走出去吗?他们真的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吗?

  他模模糊糊地想,但他见识有限的小脑瓜实在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只是死好像也没那么可怕。死了就不会感觉到饿了的话,不是也还挺好的?

  何况他还跟大哥在一起呢,要是跟大哥一起死了,倒也不孤单。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爹娘,要是能见到就好了,他真想娘啊。

  草丛外忽然又传来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闭眼假寐的少年骨碌一下翻身起来,神情戒备地凝神听着。

  随即传来的是两个男人说话的声音。一人道:“要能逮着几只肥田鼠,倒是能吃一顿好的。”

  “谁还有力气挖洞?”另一人有气无力地说。

  前一人啧了下嘴,似乎思索了一会儿:“咱们抓个人来挖怎么样?”

 

 

第121章 

  少年在听到说话声的时候,就拉着弟弟,猫腰贴着地开始往相反的方向悄悄躲开。

  这些天来的遭遇,算是让他明白了,人有时候才是最可怕的。他们兄弟俩背井离乡,举目无亲,如果不自己小心,谁会管他们呢?

  待两个说话的男人注意到草丛里的动静望过来时,他们已经跑了二三十步远了。

  “草里有东西!”一个男人说,“怕不是野猪?”

  另一个男人啐了一口:“现在还能有野猪?”

  少年怕他们会追过来,急忙拽着弟弟瘦弱的小胳膊紧跑了几步,跑到了草地的另一边,靠近了大路,路上还有别的逃难的男男女女,他这才敢直起腰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男人一个年纪大些,一个正值壮年,但都是满脸菜色,显然也是挨了很久的饿了。

  两人看见他,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一片麻木。

  这种麻木他也已经很熟悉了,只有在看到能吃的东西的时候,这种麻木会在一瞬间化为狂热。

  少年转过头,拉扯着弟弟的胳膊往大路上走。

  谭小五个子矮小,被近一人高的蒿草遮挡视线,什么也没看到。只是大哥拉着他这一阵猛走,刚才填进肚子里的那点东西好像一下子就没了,两条腿软绵绵的没力气,大哥步子迈得又快,他趔趔趄趄近乎跌倒,只好有气无力地叫:“哥、哥!”

  少年低下头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放慢了脚步。

  他们渐渐汇入了前行的人流。

  前方究竟是哪里,究竟能不能有口吃的,他们也不知道。但停在原地肯定是没指望的,所以他们只能裹挟在人群里,蹒跚走向未知的远方。

  又走了两天。这两天实在找不到多少可吃的东西,饿得受不了了,就只能猛喝水,灌上一肚子水,能骗得了肚皮片刻,却骗不了腿脚。

  谭小五的腿软得几乎挤不出一丝力气,大哥再怎么拽着他,哄他,他也走不动了。

  大哥的脸颊明显地凹下去了,他也不可能再背得动这个年幼的弟弟。两个人只能靠在路边的大树下半死不活地发呆。

  像他们这样走不动道的人很不少,路两旁的树下、石旁都是。有孩子在哭,有孩子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躺在娘怀里默默喘气,有人在喃喃地骂老天,有人在愤愤地咒骂官府不来赈灾。但最多的人还是低着头麻木地沉默,这些人中有些还能站起来继续寻找微末的生机,有些人可能就会永远地留在这里。

  谭小五靠在哥哥身边,脑海中是一片枯竭的苍白。太久没有填塞入食物的肚子已经失去了饥饿的感觉,他甚至感觉不到多少痛苦了,整个人仿佛飘在云里。

  但路上的一点异像突然又把他从云端拽了回来。

  路上不知何时开始,往前匆匆赶路的人多了,那些人还议论谢什么,切切嘈嘈的。而路边坐着躺着的那些人,也不断有起身加入的。

  这很有些反常。谭小五勉强支起身子,看着眼前走过的一群人,身旁的大哥比他更早就注意到了,正凝神听着。

  “小五!”哥哥用胳膊肘猛地撞了他一下,随即凑到他耳边道,“他们说,前面有个庄子,是附近有名的富户,宅子地势高没受淹,肯定有粮!”

  谭小五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这些人肯定是指望去那里能混上口吃的!

  在家里的时候,也会有些富户在青黄不接时施舍穷苦百姓一些吃食,他们村里就有人去领过,不过爹从来不去,爹说做人要靠自己,不能做没骨气的事。

  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允许他们去想什么骨气不骨气了,大哥跟他肯定想的一样,所以拉着他的手,站起来就跟上了荒民的大部队。

  队伍很快从几十人变成了上百人,沿途还有人不断加入进来。

  谭小五原本没力气的腿,此时此刻又无中生有地爆发出了一股力量,支撑着他跟上大哥的脚步。

  不知走了有多远,反正拐了几个弯,又走了一段往上行的路,周围人的脚步渐渐慢下来了,大哥带着他想从人缝里往前挤却没能成功,反而被人推搡到了旁边。

  大哥把他的头护在怀里,他从大哥胳膊肘的缝里艰难抬眼,看见前面不远处有木头搭的高大寨墙,一扇对开的厚重大门严丝合缝地闭着。墙下门前,已经挤了很多衣衫褴褛的荒民,有人在捶打着大门哀叫着:“老爷,发发善心吧!给口吃的吧!我们快饿死啦!老爷,不能见死不救啊!”

  “老爷,救人积阴德啊!”

  “老爷,你行行好吧,我老爹已经饿死了,救救我老娘吧!”

  众声喧哗,但那扇大门在喧哗中却纹丝不动地沉默着。

  饥饿驱使着人们不懈地拍打着,呼喊着,在这群聚集在寨墙下的饥民眼中,墙的那一面就是一线生的希望。

  哥哥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护着小五,努力地想从人群中往前钻一些,靠那门墙再近一些。

  在他们俩埋头向前挤的时候,人群却开始发生了一点变化。

  寨墙里的人的沉默,渐渐激起了饥民们的怒火,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块石头飞到了那门扇上,砸出“咚”的一声。

  此起彼伏的哀求声倏地顿了一下,随即有人喝骂了一句:“为富不仁的狗东西!就该杀!”

  这一声喝骂犹如一滴墨水落入了池中,哀求声里渐渐夹杂了越来越多的咒骂:“婊|子养的,连口吃的都不肯给!”

  “天打雷劈的东西!死了要埋粮里?!”

  “大家伙儿砸啊!砸开门抢他狗|日的!总比饿死强!”

  飞过去的石块越来越多,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忽然下起了一场大冰雹。有人甚至开始往寨墙下堆树枝,一个年轻男人挥臂高喊着:“点火!烧死他们!烧死他们!”

  饥饿的折磨和对食物的渴望如同一团狂热的火焰,烧灼着门墙下聚集的人群。人群就像渐渐沸腾起来的开水,喊叫声呼喝声越来越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