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归远(33)

2026-06-17

  孟红菱就壮着胆子悄悄抬头稍微觑了他一眼,只见谭玄屈臂靠在桌子上,侧着身子,烛光照着他的脸,他神色平常,浓黑的眉下,一双狭长锐利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心里就忽然升起了一股奇妙的安心感,之前的忐忑逐渐消散,孟红菱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是……杨伯的事。他等我,告诉我事情经过的事都是真的,但是……叫我去屿湖山庄找你的,也是他,并不是我爹。”

  “他一个寻常仆役,怎么会知道屿湖山庄呢?”谭玄问。

  孟红菱又低下头,抠着自己的手指,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他说……是听我爹提过。不过,也是他教我说就是我爹告诉过我的,别提到他。他说求人家办事,要把事情尽量简单的讲明白,不要夹七夹八的,我……我当初什么也顾不上想,他怎么说,就怎么做了……”

  她横亘在心里的小秘密说完了,顿时觉得一阵轻松。谭玄却没有立刻说话,屋子里一时就静极了,只听到灯花爆开的轻微哔剥声,还有外面不知何处的隐隐歌吹,以及风撼动窗扇的格格声响。

  孟红菱怔怔地盯着跃动的烛焰,又透过烛焰看着谭玄的下巴和前胸的衣襟。

  过了片刻,谭玄微向前倾身:“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了吗?”

  孟红菱一愣,抬头对上谭玄的眼睛,那双墨沉沉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她,在这样一双眼睛前,她有一种整个人被洞悉的错觉。

  她赶紧连连摇头:“没有了,就这一件……我以为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我爹跟他提过,他再告诉我,跟我爹直接告诉我也没什么分别。就……没当一回事。今天,你在船上问我的时候,我……我才渐渐觉得有些怪……”

  “好。我知道了。”谭玄冲着她点了点头,“我问你,如果再回笒川去,你能找到一两个当初在你家做事的仆人吗?”

  孟红菱有些迷惑,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变到了这件事上,但她还是认真的想了想,说:“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叫惠兰,说过她家住在张家洼……应该能找到她。”

  谭玄又点点头:“既如此,我们回笒川后就去找她。”

  红菱疑惑道:“我们还要回笒川吗?”

  “对。”谭玄道,“过两天再走。你先不要声张。”

  孟红菱懵懵懂懂地点点头,想了想还是又怯怯地问了一句:“杨伯……是不是有问题?”

  谭玄站起身来,稍微停顿了一会儿,才道:“应当是的。”

  孟红菱呆呆地怔住,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不要太烦忧了,这件事我们一定会查清楚的。”谭玄沉声说着,抬起手似乎想拍一下她的肩,但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微微清了清嗓子,“你快回去休息吧。”

  孟红菱却猛的抬头望向他,眼圈泛红,眼眶里沁出莹然泪光:“可是,为什么呢?我爹……一直对他很好……很倚重他……”

  谭玄默默地看着她,看着一滴两滴的清泪滑过少女秀丽的面庞,缓缓道:“……这个人,是不是也知道你打算去人家的别业玩?”

  孟红菱愣了愣,连哭也忘记了,怔怔地望着他:“是他……劝我去的!我,我本来还在犹豫,后来跟母亲拌了几句嘴,他,他就劝我出去散散心……”她说着说着脸色越发的苍白起来,“是故意的吗?把我支开……是打算好的?可是为什么?”

  谭玄几不可察的轻轻叹息了一声:“为了,让你去找我。确保我会被卷进来。”

  孟红菱难以置信似的瞪着他,嘴唇颤抖着,半晌方道:“所以,他们的目标其实是你?我爹……我家只是个诱饵吗?!”

  谭玄沉默了一会才道:“你爹,应该本来就是他们的目标。对方打的是一石二鸟的主意。”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孟红菱也霍的站起身,可惜比谭玄矮了太多,还是只能仰头望着他。

  “现在还不清楚。但很可能牵扯到离火教。”

  孟红菱一脸的急迫,却又茫然,喃喃道:“离火教……离火教不是已经没有了吗?我……我都搞不明白了,这么多年了,为什么……”

  谭玄低头俯视着无声地流着泪的少女,这其中牵扯太多,又岂是三言两语能对一个十几岁小姑娘说明白的?

  孟红菱默默啜泣了一会,复又抬头望向他:“我爹……算不算是偿还当年在离火教的债?”

  谭玄没料到她会这么问,离火教的确恶行累累,西北边民,往来商贾,多年以来皆深受其害。虽心中有些不忍,但他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或许是吧。”

  孟红菱听了,低下头,突然哇的哭出了声,抽抽噎噎地道:“我知道……可是,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他终归是我爹爹,我、我没有爹爹了,没有亲人了,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她越哭越是伤心,想到爹爹已然身死,却还要被人指戳着骂活该,骂报应,更觉悲凉。她不知道离火教都做过些什么,更不知道爹爹做过什么,她只记得漫漫长夜里,爹爹哼着小曲拍着她的背哄她睡觉;在山高水长的旅途中,讲好玩的传说故事逗她开心;在大雪迷蒙的夜里,背着生病的她去拍大夫的门;在她发脾气的时候,用刀笨拙地削出小木狗讨她的好;在中元冬至的夜里,搂着她,一边烧纸一边对她絮絮地讲娘亲的往事……

  她记得七岁那年,她好不容易结识了一个年纪相仿的好朋友,爹爹却又要带着她离开,她哭着闹着不肯走,爹爹最后叹着气说,都怪爹爹武艺不精,倘若爹爹是个武林高手,便不用这般小心翼翼的东躲西藏,让她受这么多苦。那时的她什么也不懂,现在想想,爹爹是不是一直知道会被人找上门,会要偿还曾经的债呢?再想到从此这广漠世间,再无一人与她相干,便如离群孤雁,只能形单影只,漂泊无依,不由更是伤心凄惶。

  “我六岁时,便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骤然响起的低沉声音,把她从回忆和哀伤中拽了回来,她愣了几愣,仰起脸,谭玄正低头看着她,神色平静。

  “但随着我越长越大,就遇到了我师父,时飞,还有白城。”谭玄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起来,脸上甚至似乎浮现出了一丁点笑意,“他们渐渐成为了我新的亲人。你年纪还小,往后还会遇到许许多多的人,这其中,一定有能够成为你新的亲人的人。你要努力向前走,去遇见他们。”

  孟红菱愣愣地望着他,嘴巴微张,连哭都忘记了。

  “好了,快回去睡吧。我们也还有很远的路要走。”谭玄说完,目光看向房门,“我送你回去。”

  孟红菱慌忙说不用,抬起衣袖胡乱擦了擦脸,正转身准备出去,突然身后房间的角落里发出“哗啦”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她吓了一跳,房里明明只有她和谭玄两个人,哪里来的声音?回头一瞧,发出声音的地方,应该是在角落的木围屏后面。

  “咳咳,没什么,大概是老鼠……肯定是老鼠乱跑把东西碰掉了。”谭玄的神色骤然变得有些僵硬,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的视线,“时候很晚了,快回去吧,别再哭了,明天眼睛会肿的,就不好看了。”

  孟红菱有点发懵地给他就一路送了出来,心里还琢磨着,云芦居这么豪华的客栈也会闹老鼠?程俊逸可别又半夜叫起来。

  谭玄一直送到了院子里,她对他道了谢,转身欲走时,谭玄忽然又问她:“你以前听说过焚玉神功吗?”

  孟红菱摇摇头:“没有,昨天才第一次听说。”

  “那玉璋经呢?”谭玄紧接着又问。

  孟红菱脸上迷茫之色更甚,好奇道:“那是什么?”

  谭玄对她摆了摆手:“没什么,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