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归远(42)

2026-06-17

  谢白城狐疑地看着他:“你怎么好像很了解似的?”

  谭玄呵地笑了一声:“没什么,以前为些公事稍微接触过一点儿。”

  “那你的意思是,”谢白城的注意力已经转回了这件事本身,“这些账册是孟远亭后来做的假货,应该还有一套真的?”

  谭玄点点头。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做一套假的还藏起来?”谢白城又道。

  “那肯定是有用。”谭玄淡淡道,“他故意做旧,肯定是为了瞒过别人。说明这套账本还有别的人也会在意,他很可能是觉得这套账册可以保身。”

  谢白城想了想又接道:“但他还故意把真的藏的更隐秘,恐怕这个‘别人’不大能令他相信啊。”

  “不错,”谭玄又点头,“孟远亭这人真是心思深沉,不知做了多少布置。”

  “是啊,又是机关暗格,又是做旧造假,孟远亭还真是挺能干的,有这心思,这本事,干点什么不成啊,为什么非要加入离火教?”谢白城翻着那些账册,觉得凭自己的眼光还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孟远亭倒也是,怎么说呢,”谭玄有些无奈的笑了一下,继续道,“据当年调查的情报,孟远亭自幼丧父,从小倒是刻苦读书,但科场上很不顺利。没办法,毕竟西北边陲,本就是边远之地,教化学问都难以与中原和江南相比。后来一次乡试,他感觉自己发挥极好,必是能中的,结果放榜后却完全没有他的名字。他不甘心,多方打探,最终有个好心人透露给他知道,因为他那篇文章写的极好,被当地一个富户买通学政,偷梁换柱成了富户儿子的文章。为了防止东窗事发,他以后再考,也不可能中的。他心中悲愤不平,仗着自己有些功夫,一腔孤勇,找到那个富户儿子讨要说法,话不投机,失手打死了那个公子哥,惹出了人命官司没有办法,最终逃上了绛伽山。”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的秘辛,很可能连孟红菱都不知道。谢白城不禁疑惑追问:“他既是个考科举的士子,又上哪里习武的?”

  谭玄笑道:“西北民风彪悍,远比其他地方更尚武。他有个叔叔,是云州城一家镖行的镖师,一身功夫不错。他因为自幼没了父亲,想着自己要顶门立户,就也跟着叔父学过些武艺。”

  谢白城沉思道:“这么说来,孟远亭这命运遭际,也是颇多坎坷,令人叹息。”

  谭玄颔首表示赞同:“的确,倘若没有那个学政的徇私枉法,他应该会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现在说不定是哪一处州县的父母官呢。”

  “那个学政后来被问罪了吗?”谢白城忽然问。

  谭玄笑了笑:“自然,要不然我们也不会知道的这么详细。”他又叹息一声,“法之一字,实在是不容懈怠,早些年间,西北因为常年混战,凋敝颓唐,律令荒疏,百姓生活也是苦不堪言。这些年随着大军进驻,又换了几任能臣,总算清明了许多。”

  谭玄自己就是出身于西北边陲,西北早些年的荒芜颓败他都亲身经历过,自然很有发言权。

  谢白城听着也颇感唏嘘,离火教是所谓的魔教,但也不是其间每一个人都是天生的坏人,他们也都有自己的经历和过往。或许亦有人同孟远亭一样,本不必走上这条道路,但命运的无常却终究把他们抛去了没有选择的境地。

  沉默片刻,谭玄挺直腰背,轻轻一笑:“不说这些陈年旧事了,说点新鲜的,路上我邀请了程俊逸在这件事结束后加入屿湖山庄,他答应了。”

  谢白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叫他加入做什么?”

  谭玄道:“我觉得他很不错,是个好小伙子,为人正直,秉性淳厚,又会医术,是个难得的人才。”

  谢白城蹙起眉,怀疑地瞧着他:“你这话说的,可真够一本正经的。”

  谭玄“噗嗤”笑起来:“你一会儿嫌我说话不正经,一会儿又嫌太正经,到底我要怎么样才好?”

  谢白城眯起眼睛:“说说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呗。你之前还说他缺心眼子。”

  谭玄笑道:“我还能坑他不成?说他缺心眼不过是玩笑话,他其实挺聪明,又有胆气,最要紧的是,他有想要闯荡历练,做一番事的愿望。”他顿了顿,见谢白城依然望着他,便挠了挠头发,向前略倾身,继续道,“好啦,其实是我近来有个想法,屿湖山庄虽说是背靠朝廷,但终究身在江湖,处江湖之事。如陈寄余这样老一辈的人容易有成见,也属平常。但为往后计,我还是希望屿湖山庄能更融入江湖,能把立法度、守律令的观念更深入下去,不是监管,而是深入人心,自发遵循。为此,我希望能更多吸纳武林中的年轻一代,让他们亲身体会我们在做什么样的事,是什么样的想法。哪怕有朝一日他们离开回到自己的家族、门派中去,也能把新的想法带回去。”

  他说完这番话,谢白城眨了眨眼睛,继续盯着他:“就这样?没了?”

  谭玄一怔,随即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揉了一下鼻子:“没了。”

  谢白城蓦地粲然一笑:“我还以为你会顺势又邀我加入屿湖山庄呢。”

  谭玄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微微笑道:“不会,我始终希望你能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

  谢白城侧过脸来瞧了他一会儿,忽然起身,凑到他耳边轻声低语:“你有没有觉得,这白天实在太长了?”

  谭玄愣了一下,转头去看他,却见谢白城已经浅笑着直起身来,只有眼波还在他脸上轻巧流连。

  那真是像三月里燕尾裁出的一段潋滟春光,在心湖上一掠而过,就能点出层层涟漪,一圈圈荡漾。

  谭玄下意识地想去拉住他,但谢白城却笑着缩手避开了,转而快步向门口走去,边走边道:“我得回去换身衣服,忙了大半天,灰头土脸的。”

  谭玄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闪身出了门,又反手把门带上。随后愣了一愣,他才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心里默默地想:这太阳真是没有眼力见儿啊,怎么还不麻利地赶紧坠下去,扯起黑天大被,岂不是大家都好?

 

 

第31章 

  天总算是黑了。

  店里上了灯,他们四人一起吃了饭。饭间谭玄和谢白城都默契地没有提起疑心账册是做旧的,也没提起孟远亭的往事。没有了惯常会提出话题、活跃气氛的时飞,饭就吃的多少有些沉闷。

  闷了半晌程俊逸忍不住问时飞什么会回来。谭玄说应该还要些时间,不过他们接下来就会待在笒川等他。

  吃完饭便各自回房休息。沐浴已毕,趁着四下无人,谢白城又回到了谭玄的房间。

  至于这一夜有没有人在证明自己的确还很神勇之类就不得而知了,反正黑夜总是很擅长掩藏大人的秘密。

  第二日日上三竿,谢白城在暖和和的被窝里翻了个身,抱住棉被,觉得像是泡在温泉里一样,浑身自在舒坦,除了腰。

  腰有一点酸软,好在他已经习惯了,只在朦胧中伸手揉了揉,然后又抱着被子滚了一圈。

  谭玄不在,整张床都是他的,想怎么滚就怎么滚。

  他一早出去了,出去的时候亲了亲他的脸颊,叫他再多睡一会。

  他去干什么了来着?好像跟他说了一声,但他这会儿有些迷迷糊糊记不清了。

  唉,要不要起来呢?太阳已经照在了眼皮上,虽然不想起来,但肚子又空了……

  他正在跟朦胧的睡意交战之际,突然听到有人敲门,随后一个声音问:“谭庄主,你还用早饭不用?”

  “用,为什么不用?”迷迷糊糊中他没加任何思考就出声答道。随即立刻睁大了眼睛:不对啊!那不是店小二,那是程俊逸的声音啊!

  他在谭玄的房间,程俊逸问的也是谭庄主,他为什么会回答?他要怎么解释谭玄不在他却睡在他的屋里?说他俩昨晚临时换了房间能蒙混过去吗?!

  谢白城猛的坐起来,抱着被子一时思绪万千,六神无主,痛心疾首,悔不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