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人停了好一会儿,又出声了:“那,我让店家给上灶热一热,谢哥哥。”
完了,一切都完了。
谢白城一头扎进被子里,心中不禁掀起后悔的滔天巨浪。这一路上的小心谨慎算是全完了。他自认为在程俊逸啊、孟红菱啊这些小辈面前遮掩的还是蛮好的,现在这样,这样……让他怎么去面对程俊逸?那可是他发小的弟弟,也就跟他弟弟似的。以往他在他面前可都保持着很严肃很威风很帅气很可靠的大哥哥形象的!
埋头在被子里终究也不是个解决的办法。事已至此,也不可能更改。干脆就一口咬定是换了房间,不知道俊逸会不会相信。
谢白城叹一口气,爬起来穿衣洗漱。待整装完毕,虽心中有一万个不愿面对,也是要出门去的,何况还有咕咕叫的肚子在催促。
他不得不打开了房门,不得不走下了楼梯,店里一角的一张桌子上还摆着几个碗碟,而程俊逸就端坐在桌边,显然,那是留给他的早饭。
我以后要跟谭玄一样早起。谢白城在心里默默地起了个誓,在脸上挂出一个和蔼可亲的微笑,故意迈着轻松的步伐走了过去。
“俊逸,还劳你在这等着,真是费心了。”谢白城用爽朗的语气说着,拉开凳子坐了下来。
“没什么。”程俊逸目光盯着桌上的饭菜,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谢白城拿起筷子,故作轻松的笑了两声:“谭玄他一早出去办事了,让我,嗯,让我帮他再看看那些账册,所以我一直在琢磨,不过也没琢磨出什么来。”
他临时决定换了个说辞,这样听起来似乎更自然,而且也不必解释为什么要换房间,他觉得自己真是聪明极了,就算是谭玄,也未必有这样的急智。
程俊逸淡淡地“哦”了一声,并未深究,只问他:“热了没有?”
谢白城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喝了一口,热乎乎的,赶紧冲他点点头。又夹起一块蒸糖饼,甜甜软软的,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感动:这个弟弟当年没白疼,还记得他爱吃甜的。
程俊逸没有说话,只安静地陪他吃着早饭。说是陪着他,却也不看他,只看着桌上食物。
谢白城心里终归没底,就问他:“你再吃些吧。”
程俊逸摇摇头:“我吃过了,不饿。”
谢白城只觉得在他的沉默中,这糖饼也吃出了味同嚼蜡的感觉,又没话找话:“红菱呢?”
“吃过早饭就又回房去了。”程俊逸说。
“你要有事的话,就去忙,也不必陪着我。”谢白城赶紧提议。
但程俊逸还是只摇摇头:“我没什么事。”
谢白城努力喝了一大口粥,忽然想起来:“我听说,你答应了谭玄加入屿湖山庄?”
程俊逸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那挺好的,”谢白城笑着说,“以后你也就来衡都了,可以常见面了。”
程俊逸忽然抬起头看向他,谢白城给他吓了一跳,咬着糖饼,不明所以地冲他眨了眨眼睛,程俊逸就又移开了目光,有些闷闷地说:“还要问问我爹的意思的。”
“那是自然。”谢白城接了一句,心里却想,谭玄不是说的很笃定么?怎么程俊逸瞧着还有些不情愿似的,别是被谭玄忽悠的。便又开口:“不过最重要还是你自己怎么想,倘若你有顾虑,不大愿意,倒也不用考虑是不是驳了谭玄面子,直说就好。”
程俊逸又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谢白城给他瞧的心里直发毛,寻思着这横竖也关不到他的事呀,俊逸这是怎么了?唉,对程俊逸他一直还停留在小时候的印象,其实他早已是个大人了,自然也有自己的计较。
“我没有不愿意,其实我挺期待的,”程俊逸说,“只是……”他没有说完,只深深叹了一口气。
“年轻人不要这样叹气,”谢白城笑道,“青春正好,这样叹气会让福气跑掉的。”
“你还信这个?”程俊逸终于也笑了。
“不是信不信,”谢白城道,“只是叹气也解决不了问题,你有什么烦心事吗?不介意的话就说出来,谢哥哥说不定还能帮你出出主意。”
程俊逸又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终是抿紧了嘴唇,只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我没什么烦心事。”
谢白城便也不知再说什么好,埋头努力吃饭,但心中对程俊逸所言却是不信的,他明明就是有心事的样子,只不过不愿意说,别人自然也不好强问。
到底是长大了。小时候为什么烦恼为什么伤心都愿意告诉他呢,现在也学会缄默不言了。不过他既然说是愿意加入屿湖山庄的,那到底能为什么事烦心呢?该不会……?
谢白城忽然灵光一闪,这一段时日朝夕相处的,俊逸该不会对孟姑娘暗生情愫了?!却又苦恼她是魔教余孽之女,必然难为家里接受。
噫!很有这个可能!这一路上,他对孟姑娘一直非常关心,前些时日在邺都,看见孟姑娘情绪不佳,他就想着带她出去散心。一路上也时常嘘寒问暖,还主动赠她药膏。
谢白城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平时大家都在一起,程俊逸也不好表现出来,今天趁着谭玄不在,孟姑娘又在楼上,他单独陪自己坐在这里,心里一定是想要商量一番的。这种事,不找自己商量又能找谁呢?总不能找谭玄嘛!
思及此,他骤然抬头,目光炯炯地看向程俊逸。程俊逸被他吓了一跳,有些紧张地回看过来。
年轻真好呵!这种怦然心动、患得患失的心情,就算他现在回忆起来,也是很怀念的。
谢白城一笑,正准备一巴掌拍在程俊逸肩上,鼓励他倾吐心声,客栈门外忽然快步走进一个人影,旋即直奔他们这桌而来。
“确定了,果然是故意造假做旧的!”来人正是谭玄,他语气颇为兴奋,把手里一个包袱放在桌上,解开一看,正是昨天的那一摞账本。
谢白城真想把这一摞账本连带谭玄一起扔到门外去。
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他才跟程俊逸说他是在谭玄房里看账本的,结果账本压根就被带出去了,要不要这么快就被戳穿得如此彻底?!
他不敢扭头去看程俊逸,只做出专心听谭玄讲话的模样:“做旧?怎么回事?”
谭玄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昨天不是同你说过吗?不过我毕竟也是个外行人,早上我就去找了一家古玩行,请了个老师傅帮忙鉴定。老师傅仔细瞧了半天,很肯定就是故意做旧的,连具体方法人家都能看得出来。”
谢白城看看谭玄,又看看那摞账本,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右手握拳在左掌上一敲:“原来如此!孟远亭真是虑事周密做事小心!好了我吃饱了,先上楼去了。”说完站起来转身就走。
谭玄惊讶的望着他匆匆而去的背影,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转头去看程俊逸,程俊逸却在和他目光相触的瞬间转去看桌上的账本:“故意做旧是怎么回事?”
谭玄只好暂且按下心头疑虑,把昨天的发现对他简单说了一遍。
既然确定这些是孟远亭故意做旧的一套假账本,那就说明一定还有一套真的,只是不知被他藏在何处。也不知他这么做动机何为。
其实账本内容也没有什么稀奇的,离火教和倞罗人的勾结并不是什么秘密,他拿着这些旧账,又能用来防备什么人呢?这似乎也不能作为一个要挟人的把柄。
除非,关键的东西已经不在这里了。
再结合谢白城查出的那个只留下了一缕痕迹的“最下面一本册子”,孟远亭藏起来的秘密可真不少。要想一探究竟,恐怕要找到被他藏起来的原本才行。
但他甚至都不愿放在自己家里,可见藏物之处,他认为比自己家更要安全可靠。
然而在他猝然丧命的当下,还有什么办法能找到那个隐秘之地呢?
尽管谭玄相信凡是发生过的事一定会留下痕迹,但孟远亭这个痕迹,未免也太难寻觅了。太多的事情,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然不能开口的当下,怎么才能参透他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