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见陈母无恙,堂屋里大哥和嫂夫郎都在,连往日里爱去田间消闲的陈父也坐在一旁抽旱烟,陈小容总算嗅出一点不对,这时他嫂夫郎开了口,亲亲热热的语气,却听得陈小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哎呀娘没事,就是想容哥儿了,才让大虎子去传话,许是大虎子传错了,多日未见,其实我们也是想容哥儿得紧。”
陈小容没接话,他自顾自地往下说:“我也是前几日才听人说的,你们柳山村的钟小哥儿据说是做起了什么制香生意,听说是还要开铺子了,听说他嫁的那夫家姓裴,便是你们交好的那个裴猎户吧?”
陈小容觉得自己已经能猜出他的意图,他不冷不热地回了句:“是又如何?”
嫂夫郎脸色僵了僵,看了眼外头院子里抓虫玩的小娃,惨兮兮地开口。
“容哥儿你也知道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铁蛋和二娃去年过年连身新衣裳都没有,家里就那么多地,你大哥这一冬也没找到什么像样的活计攒下银钱,家里这么多口人等着吃饭,我们身上担子重啊,我想着容哥儿和弟婿你俩既然与那裴猎户交好,也从他们那揽到了活计,能不能也给你大哥和我介绍一下,毕竟咱们可是亲兄弟一家人,在一起也好干事。”
陈小容看着这一屋子人,陈父陈母默然不语,他大哥也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他一口气闷在胸口,连说了三个“好”字。
嫂夫郎见状以为他答应了,正要露出笑脸,便被劈头盖脸地骂了回来。
“好你个头!之前知道我们和裴穆来往时你忘了你是什么嘴脸,现在想去打人家的主意了?晚了!跟我在这装什么惨?之前你硬把我的新衣抢去都要给他俩缝衣裳,他俩过年没新衣穿,那你怎么不把自己的衣裳拆给他俩,我们正月来拜年时你不是还炫耀你的新衣裳?”
嫂夫郎带着笑意的脸因为他的话猛地一垮,便显出尖酸来,他勃然怒道:“你不愿提携兄弟就说不愿,扯这些做什么?真是个白眼狼没心肝的,只顾着自己发达,连你亲大哥大嫂都不顾了,爹娘你们好好看看,这就是你们娇养大的好小哥儿。”
王平安这时说了一句:“又不是我们的生意,大嫂在这里说什么提携不提携?我和容哥儿哪有那么大本事,容哥儿是很好,这点不用大嫂说我们也都知道。”
陈小容盯着他大哥看了会儿,虽然一直是冯芝在说,但他知道,大哥必然也是全然知情的。
他又看了眼爹娘,没再管兀自发疯的冯芝,拉着王平安出了家门。
直到离村里很远,他的手都还在抖。
王平安伸手揽着他的肩膀帮他冷静:“不想了容哥儿,我们不想了,就当他放屁。”
陈小容泪眼模糊,怎么擦都擦不干,他知道经过这一遭,这个家他怕是回不去了,可他不后悔。
他分得清谁是真正对他们好的人,他不可能因为一个亲人的名头就无理偏帮,柳山村都有这么多人没活干,他们闷声发大财便算了,怎么好意思连吃带拿还要把自家亲戚弄过来的。
而且冯芝的为人并不可信,到时候若是惹了麻烦,到时候便是他们对裴兄弟和竹哥儿不起了。
两人一来一回花了不到两个时辰,看天色还亮着,就继续去山脚小院干活。
钟意竹见他们快去快回,问了一句得知只是寻常风寒,便替他们放下了心,还叮嘱两人不要太累,累病了就得不偿失了。
陈小容看着他关心的神色点了点头,心里又是一酸,他忍着没表现出来,也忙应道:“竹哥儿你也得好好休息,铺子开了之后且有得忙呢。”
两下分开,各去做各的事,陈小容夫夫完全没有把这件事给钟意竹两口子说的想法,连提都没打算提,不过村里最是藏不住秘密,哪怕是邻村,再加上那日陈家闹的动静大,所以钟意竹两人还是从旁人口中知道了。
其实对方若是好的,帮一把就帮了,以他们和王平安陈小容的关系,这不算什么,就算是外村的,但走的是他们铁亲的关系,也没人能说什么。
可陈家大哥大嫂显然不是省油的灯,但凡他们对陈小容好一点,钟意竹和裴穆也不至于一次都没听陈小容提起过,如今见兄弟稍微好过些就急着黏上来让人难做,能是什么好货色。
两人都默契地没对王家夫夫提起,还是待他们如常,倒是让村里有些人失望得很,他们故意把这消息传给裴穆和钟意竹听就是奔着挑拨离间来的,想把王家挤走,自己家说不定就多了机会,谁料还是没能成功。
村里的人户不多,弯弯绕绕却多得很,大伙儿都过得不好,有人卯着劲想着法往前奔,有人却只想用歪心思把过得好的扯下来,自己顶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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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时日以来,若说村里有什么事最引人注目,那便非东边山脚小院的那一家人莫属。
孙芸娘教人绣花最开始还有人说风凉话,钟意竹说得好听,说不定到时候也同镇上那些绣庄的人一样挑三拣四不愿意收,百般挑剔绣得不好。
等到真的有妇人卖出香包赚到银钱了,而且确确实实同钟意竹所说的一模一样,比镇上绣庄和布行给的价格都高,这下说风凉话的声音是彻底没有了。
尤其是后头越来越多的妇人夫郎小哥儿姑娘都出了货拿了钱,在这农闲时连汉子都找不到活的时节,那真是谁赚到钱谁腰杆硬了,众人谁不羡慕呢,谁不想自己家里能多一笔进项呢?
村口大树下,人人天天换着花样说裴家和钟家的事,自然,如今的裴家指的只是裴穆了,听说两口子下月初三就要开铺子了,龙生龙凤生凤,到底是钟老二的亲生小哥儿,真是好厉害的本事。
其中有个婶子家里的姑娘便是被选去学着做工的,已经卖出了十几个香包,往家里拿了上百文钱了,她怕人嫉恨没说具体挣了多少,只跟周围好奇的村民夸道:
“诸位是不知道,孙娘子结钱真是爽快,连我家当家的这么些年去镇上找活干,也少能遇见结钱这么爽快的主家,不是我沾了光硬夸,大伙儿去问问旁人就知道,只要做出来的绣品达到了原本设立好的门槛,立时就能拿到钱,这十里八乡哪里去找那么好的主家?我家倩姐儿干劲足得很,我都怕她伤了眼睛。”
众人又一顿劝,说还是得仔细身体,才能长久着干,婶子说“是”,又把钟家母子连带着裴穆都好一顿夸,旁人也没有不附和的。
村里不知有多少人家在背后叹惋当时没有去求娶钟意竹,这哪是什么落魄小哥儿,分明是财神爷!唉,都怪他们有眼无珠。
不过现在也还来得及,钟意竹还愿意拉拔村里人,他们现在没机会不代表以后没有,只要钟意竹生意做好做大,那需要的人可不就越来越多。
柳家就住在村口,听着外头的议论声全家人都觉得难受极了,当时若是他们诚心些,是不是娶到钟意竹的就是他们了……现在后悔也没用了,他们把钟意竹母子得罪透了,有裴穆那个记仇的煞星在,他们别想沾到一分光。
柳夫郎这大半年的时间已经给李坚说了门亲事,新妇刚在年后迎进门,新妇不是柳家村的人,进了门才慢慢听说之前的事,本就心里不痛快着,如今看这一家子后悔莫及的模样,哪里忍得下去,当即就闹了起来。
外头说着话的村里人见有热闹,忙围过来看,连村里来了生人都没注意到。
“叨扰一下这位夫郎,请问钟小哥儿和裴兄弟可是这个村的?”
这句话声量不低,引得正在噤声看热闹的人都扭过了头,李老板被众人盯着,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被他问话的夫郎则是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是谁?找他们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