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吧。”
钟意竹先一步进了铺子,唤他时的嗓音倒是比对着孔大山时温和许多,孔禾却不敢放松,亦步亦趋地跟进铺子后眼睛也没有乱看,只低低地问了句:“请问我该做什么,少爷?”
钟意竹顿了顿:“不用这么称呼我,叫我东家就行。”
“好的东家。”孔禾连忙应道。
钟意竹带他进了后院,让他在桌边坐下。
孔禾做长工时也是打理田地,没伺候过贵人,不懂什么规矩,钟意竹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只是心里惶惶,脸上眼中也带了出来。
钟意竹从屋里捧出个木盒,见孔禾连忙局促地起身问好,他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想到卖身契上写的姓名年岁,孔禾今年才满十七,比他还小呢。
他便算小哥儿里比较高得了,孔禾还比他高了小半个头,只是身形麻杆似的,恐怕没吃过几顿饱饭,也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力气。
钟意竹把木盒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各种伤药,他按了下孔禾的肩膀让他坐下,把药递给他:“这是治外伤用的,我夫君说效用很好,涂不到的地方叫我帮你,外面铺子没人,我得去顾着,身上有伤不方便就去里头屋子,药不用省着用,盒子里有新的,同样瓶子的就是。”
孔禾还懵着,他努力消化着钟意竹的话,却越听越觉得觉得像死前的幻梦。
钟意竹又简单介绍了自家情况,说了以后可能会给他安排的活计,孔禾这才回过神,一声道谢哽在喉口,仍不敢信自己竟然有这样的好运气。
钟意竹转身离开,一句话轻轻飘过来,温柔而坚定。
“不要怕禾哥儿,都会好起来的。”
后院的门被合上,孔禾坐在桌旁死死握着手里的药瓶,泣不成声。
……
裴穆带的香料一上午就空了大半,当然,这其中多亏了冉家香铺那位掌柜的大单。
已近午时,各种食物的香味混杂在空中飘过来,是周围的摊主去买了吃食,或者自己带了干粮,买了热汤。
他周围都是不熟悉的人,也不放心请人帮忙看着摊位,好在他出门时带了两张饼能顶一顶,等晚点收摊再去吃。
鼻尖突然传来一阵肉香,裴穆闻出来这是自己爱吃的那家面,索性不往那边看,免得勾起馋虫。
那香味却似乎离他越来越近,打着旋儿似的飘过来。
同时响起的还有少年清脆的嗓音。
“裴郎君,是裴穆裴郎君吧?”
裴穆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去,面前的圆脸少年正捧着碗面,鼻尖上都带了汗,裴穆迟疑着点了下头:“我是裴穆。”
少年见没认错人,松了口气笑道:“这是您夫郎让我给您买的面,加了肉的,我端着跑过来的,面没坨,您快请用。”
少年没控制声量,一时间,周围投来的目光全都变成了羡慕嫉妒。
裴穆接过仍热气腾腾的面,还没吃心窝就已经暖了,他向来冷淡的脸上也露出个笑来:“多谢你了。”
少年擦了擦汗:“郎君不用客气,您吃完把碗给我我还回去就好。”
他见裴穆表情舒展,既是恭维,也是实在话:“您和夫郎当真恩爱,羡煞旁人。”
裴穆“嗯”了一声,低头大口吃面。
于是周围摊位的老板便明显感觉到这下午裴穆的心情好了许多,具体表现在有个难缠的客人在裴穆明确说了两次不议价的情况下仍在挑挑拣拣絮絮叨叨让裴穆饶价,裴穆也只是语气不变地说了句:“不议价,你去别家看看。”
要知道上午有个这样的客人在问第二遍时就被裴穆瞪走了!别说客人了,裴穆一言不发时连他们都觉得有些怕,这也是其他香料摊老板根本没考虑过找流氓混混闹事坏他生意的原因。
众人其实都觉得裴穆这性格哪是做生意的,可人家偏偏卖得挺好,下午时分,竟是又有一家香铺的老板来看了货之后直接在裴穆定了货,摊子上没有现货,裴穆和对方约定了明日送到铺子上,双方便达成了这次交易。
一众香料老板总算意识到事情不对了,如果裴穆真的是像他们设想的那样为了争口气从榕央府进货过来卖,可这样大量地出货给同行,降低同行成本的同时提高自家香铺的成本,那不是自己亲手把新开的香铺往死胡同逼吗?裴穆当真蠢到这个地步?
李有明死死盯着裴穆箱子里还剩的香料,找人去买了过来,一上手就发现了和安川府香料的区别。
众人一叶障目,竟是被裴穆明晃晃地摆了一道。
他竟有如此魄力,不知从哪进了新的香料回来,当真就那么有骨气,直接弃他们的香料不用了。
众人茫然对视,他们之前的从容都建立在对裴穆虚假的认知上,觉得裴穆早晚把自己玩死。
可裴穆若真的能一直供上这样质好价优的香料,他们的生意还有得做吗?
第76章
日头西落时, 裴穆带来的香料已经没剩多少,他收了摊子往香铺赶,心里惦记着钟意竹今日只有一个人看铺子, 不知道忙不忙得过来。
牛车在铺子门口停了停, 钟意竹很快迎出来,裴穆跳下车,顾忌着在大庭广众下, 只是揽了揽他的肩膀, 两人同时开口,一个问今日忙不忙, 一个问累不累。
“不累。”裴穆握着钟意竹的手,眉梢都带了情, 也含着不掩饰的欢喜,“等我先把车赶去后院再跟你细说。”
这时铺子里跑出来个脸生的小哥儿, 小声道:“我来吧东家,我会赶车的。”
“好。”钟意竹笑着点了下头, 拉着裴穆离开了车边,裴穆有些疑惑, 却没表现出来,任那小哥儿驾着车转进了巷子。
两人相携着走进铺子, 钟意竹低声快速地跟裴穆说了遍孔禾的来历,他不是滥发好心, 只是他在孔禾身上看到了一点自己的影子, 救下孔禾是冲动为之, 但他也不后悔。
“我想着铺子里如今缺人,留他晚上看铺子,也能省了雇人值守的工钱。”
裴穆知道钟意竹心善, 赞同地顺着他的话说:“这样也好,铺子里都是自己的人手,也不怕被人钻了空子。”
两人站在货架后头,仗着货架和挂布遮挡视线,钟意竹笑着去挽裴穆的胳膊,裴穆却不满足于此,低头咬着钟意竹的嘴唇吮了吮,低声问他中午吃了什么。
钟意竹上午贪嘴吃多了糕点,中午就没吃,这时支吾着答不上来,被裴穆捏了下腰:“又不好好吃饭。”
钟意竹缩了下,转移话题道:“你还没和我说今日摆摊顺不顺利。”
裴穆拿他没办法,只得把今日之事简略地说了下,钟意竹听他说起有两个香铺都在他那买了香料,带去的货也卖得差不多了,连眉梢都高兴地扬起来:“太好了!”
他主动亲了亲裴穆的嘴角,不吝夸奖:“你好厉害呀。”
裴穆跟他蹭了蹭鼻尖:“那也多亏钟老板把我的香料名声打出去了,不然人家也不会特意买回去试。”
裴穆又把那些香料摊老板吃瘪的事说给他,钟意竹想笑又觉得不太好,憋得难受,被裴穆戳了下腰间的软肉,忍不住咯吱咯吱地笑了半天,裴穆看着他一起笑,直到铺子通到后院的门响起,裴穆才收敛笑意看过去。
孔禾已经打整好自己,之前他给身上的伤口擦了药,钟意竹见他的衣裳实在烂得不成样,给了钱叫他去买一身成衣先换上,又让他买了一匹布自己再做一身换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