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已是把钟意竹当做再生父母一般,听完钟意竹对他的安排,只觉得自己干的活太少,抵不了这样的恩情,哪怕钟意竹让他歇息一日养养伤他也不愿,急得连忙揽活干。
可他性子再烈,到底只是个寻常村户小哥儿,如今被裴穆冷淡的眼神盯着,他额上见汗,渐渐从心底生出惶恐来,他不怕别的,只担心对方看不惯他,会叫钟意竹把他转手卖出去。
“你是被赌鬼亲爹卖来的?”裴穆冷不丁问道。
孔禾愣了下反应过来这是在问自己,点了下头:“是。”他不是傻子,明白过来裴穆的意思,忙补充道,“可我已经如今已经被他卖给东家,是东家的人,他对我的生养之恩我还过了,从今往后和他再没关系。”
裴穆看着他:“最好是这样,你只记住一点,不管因为你爹还是别的什么,若你敢背叛伤害竹哥儿一分,我必不会叫你好过。”
孔禾对上裴穆的眼神,猛地打了个寒颤,却又被激出不服来。
他猛地跪下,抬手对天发誓:“我今日在此起誓,若是对东家生了半分异心,就叫我天打五雷轰,尸骨无存不得好死。”
他直直看着钟意竹:“若东家不嫌弃,我今日起改姓为钟,与那姓孔的再无半分瓜葛。”
孔禾抬起一只手立誓,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紧紧攥着身上的衣角。
崭新的麻布有些硬,可对他来说却已经足够奢侈,他甚至已经想不起上一次穿新衣是什么时候。
他阿爹走得早,那时孔大山还没沾赌,他们相依为命,日子也还算能过。
可好景不长,孔大山被人带着沾了赌,之后便再也没干过活,他的日子□□不完的活占满,两眼一睁就要干活,家里的活,旁人的活,他一个小哥儿给人做长工,要的工钱比人少,干的活比人多,这才有人愿意用他,可他辛辛苦苦攒的钱,却不管藏在哪里,都会被孔大山找出来抢走。
村里到了年纪的小哥儿姑娘都会有人说亲,可他家却是所有人都避而远之的,他麻木不仁地活着,眼前往哪边看去都是黑的,外家的人早就不与他们走动,他连跑都不知道跑去哪。
直到家里被收债的打手找上门,他才知道原来日子还能比之前更糟。
田地没了,他也要被亲爹卖了,那老头说要买他时黏腻的眼神让他每每想起来都一阵反胃,这是他第一次反抗孔大山,抵死不从。
钟意竹是他在绝望时求得的生路,在他眼里,钟意竹与神仙无异。
他这条命是钟意竹给的,他什么都会愿意替主家做的。
钟意竹怔了下,他看着孔禾赤诚的眼睛,心里想了很多,想到王顺,想到和钟府有关的许多事。
他过去扶他起来:“好,我信你。”
孔禾眼眶发红,没有哭,只是哑着嗓子低声说:“东家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裴穆也没想到自己一句话会激得小哥儿这样,钟意竹说他性子烈,如今看来全无夸大。
他不在乎钟意竹是买人还是救人,可他得确定留在钟意竹身边的人没有差池。
看这小哥儿性子,他心底倒是有了些别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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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打烊后,钟意竹和裴穆上门去找了之前帮他们看铺子的那家,说好之后不用他们帮忙了,又把这几日的工钱算出来给他们,还添了些。
中午福安街上那一通闹的动静大,钟意竹花大价钱买了个小哥儿的事整条街都传遍了,小夫妻也听家里人说了,如今倒也不意外,人家都买了人,自然也就不用额外请人了。
虽然丢了工,但钟意竹结钱痛快,还多给赏钱,小夫妻也没话说,两人都看准钟意竹厚道,听说香铺生意也不错,说不准往后还会招工呢,结份善缘才是正事。
这里事了,两人又去杂货铺买了粮油碗筷,又包圆了人家准备收摊卖剩下的菜,一起送回了铺子里。
铺子后院的灶屋倒是有锅,不过之前都忙着,几人也没想着做饭,所以虽然后院能住人,但这些日常的用具都没有,钟意竹心细,不仅给禾哥儿买了个新木盆,连刷牙子都买了。
院子里除了库房还有两间能住人的,被褥他们倒是备着,以便留宿,之前那小夫妻是用他们自己的,他们的被褥是装在箱子里,没用过还干净着,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钟意竹之前还犹豫过要不要让孔禾一个未婚的小哥儿在铺子里值守,怕招来流氓混混出了岔子,孔禾一听却慌了,生怕钟意竹觉得自己没用,一把就抱起了院子里的石桌,嘴里还忙保证:“我力气大,我不怕流氓,他们打不过我,东家放心,我丢了铺子里的东西都不会丢。”
钟意竹忙让他放下,之前见小哥儿和几个打手拉扯,还以为小哥儿是紧急关头爆发出来的气力,如今看来却是天赋异禀才对。
孔禾听话地把石桌放回原地,他放得也轻轻的,都没扬起什么尘土,看着轻松极了,钟意竹这才应了让他晚上留在铺子这边。
这个世道小哥儿女子受名声束缚颇多,钟意竹虽然买下孔禾,却也不能不替他考虑这些。
那石桌之前摆放的位置他觉得不好,还试着推过,结果却差点闪了腰,看孔禾搬得这么轻松,是真的有自保之力,他才放了心。
钟意竹和裴穆敲响后院的门,把新买的东西拿给孔禾,又叮嘱了句“夜里小心”,这才终于驾车离开,踏上回家的路。
禾哥儿一路看着两人离开才关上门,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各种物件,心里暖得发胀。
从松云县回柳山村的路两人都已经很熟了,钟意竹一整天没和裴穆待在一处,这时也不愿进车厢,他坐在车辕上靠着裴穆的肩膀,看着远山的夕阳,觉得吹来的风也惬意。
春日百花开,裴穆在半途停下,从一棵茂盛的海棠树上剪了一大捧海棠放进钟意竹怀里,开得最盛的一枝被他别在钟意竹发间。
钟意竹看着他笑。
人比花娇,花衬人香。
两人这边含情脉脉,诸事顺当,另一头却是已经有人嫉妒得红了眼。
府城钟家。
钟有荣和钟有彤脸色僵硬地听着吴家来人说起钟意竹的近况,说他做起了制香生意不说,还开起了铺子,生意红火得不得了,钟老三夫妻听他做得这样厉害,竟十分有子承父业那意味,脸色也极不好看。
钟老三黑着脸道:“你们之前不是还说他嫁了个煞星早晚被打死?怎么如今他都成香铺老板了,你们莫不是帮着诓骗我们?”
吴氏也抱怨了句:“家里这么多人早做什么去了,怎么等他们成了气候才来说,”
吴家人连忙辩解:“怎么可能?我们才是一家人,我们怎会帮着外人瞒骗,实在是他们之前摆摊的生意藏得好没人知道,我们也是近日才听到消息。”
说着,这人有些心虚的目光飘过钟有荣兄妹,被心烦意乱的钟老三逮了个正着。
钟老三沉下脸:“什么情况,有荣,你们有什么瞒着我是不是?”
钟有荣和钟有彤上次从柳山村回来,路上受了惊还多养了几天,两人自知闯了祸,不敢说起实情,只谎称暑热生了病在中途休养耽搁了,两人怕吴家人听到消息后告知父母,还特意留意着来府里的吴家人,着意收买了一番。
那日的梦魇把两人魂都吓丢了,怎么也没想到时隔数日再听到钟意竹的消息,竟是他已经开了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