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的三人原本看见老大到底步子便迟疑了下,可想到那人许诺给他们的报酬,他们又咬牙往前冲去,他们就不信了,运气好能中一支箭,还能中四支?有那射箭的功夫他们跑也该跑过去抓住人了。
那中箭倒地的也喊着抓人,要不他这一箭就白中了,还要搭进去去医馆治伤的银子。
见那射箭的小哥儿主动从牛车上下来,几人顿时露出放松的神情,这小哥儿靠着放冷箭阴了他们一道,如今竟还敢下来,他们还会怕一个小哥儿不成?
不过此举正合他们的意,三人里分出了两人去拦这小哥儿,另一人去抓钟意竹,他们到底不是想真的被官府盯上,还是速速绑了人走为妙,之前老张那声喊万一再引了人过来就不好了。
三人这头刚分好工,那头钟禾却已经大步冲到了他们面前,只见他借势跃起猛地一踹,就把他们分去抓钟意竹的那个踢飞出去两丈远。
剩下的两人发狠地举起刀,却被钟禾架住下压不动,很快又是砰砰两脚,两人也重蹈了前面那人的覆辙,倒在了山道上。
几人终于反应过来不对,翻身想跑,脖子上却被架上把锋利的刀:“往哪里跑!”
相比于没怎么见过血的钟禾,裴穆出手就要狠厉得多。
他先是几箭射倒了前头冲得最猛的人,接着就提刀冲上前去,他没往要害处砍,却刀刀见血,毫不留手,很快就震慑住了面前的人不敢再上前。
林阿牛带着其他人拦住冲破防线想来抢牛的人,他出手也不含糊,虽然只有把柴刀,也挥得虎虎生风,柳明枫几人都是普通农户,虽然受过训练,敢主动出手的还是少,好在他们起码知道防守,牛对寻常人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牛受了伤就赶不了路,比他们受伤还严重,而且这些人就是奔着抢牛来的,他们自然都发狠守着不让靠近。
一番混战下来,裴穆那边先停手,剩下的人也都忌惮着住了手,明白过来眼前这是块不好啃的硬骨头。
“让路!”裴穆握着手里还滴血的刀,对着面前还犹豫着不愿逃跑的人断喝一声,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害怕又不甘地盯着裴穆和林阿牛看了数眼,最后还是走到了道旁。
裴穆喊了一声:“阿牛你来赶车,其他人上车,走。”
林阿牛毫不犹豫地跑上前来,赶着裴穆的牛车往前走。
其余的牛车在刚才混战时凑拢到了一起,其他人也丝毫不敢耽搁,连忙按照平日里的队形驾车跟上。
裴穆平举着刀,一直跟这群人对峙着,防备有人突然冲上去伤牛,直到车队的最后一辆车也经过这群人包围的范围,裴穆才快跑了几步,上了柳明枫的车。
他坐在车尾盯着这群人,感受到对方的目光还紧紧锁着他们,他也丝毫没有放松,直到走出好几里地,早已看不见这群人了,他才转而坐到前头车辕上。
这一晚众人本是要在野外露宿的,经了这件事,裴穆没多犹豫就让往下一座县城赶,就算过了宵禁进不了城宿在城门口,也比在荒郊野外安全。
其他人刚才见识了裴穆的厉害,此时都把他当成了主心骨,对他说的话没有不应的,而且他们也都还惊魂未定着。
柳明枫想到那些人的眼神都还觉得瘆人,他低声问裴穆,有些迟疑:“这些不是山匪吧?我看着不像。”
刚刚那伙人约莫有三十余人,都是汉子,穿得和那对老夫妻一样破衣烂衫,眼神像饿极了的野兽,冲过来时也明显对车上的货物没什么想法,就是奔着他们的牛来的。
想到那老妪说他们家里遭了难去投奔亲戚,因为实在没吃的老头子才被饿倒,其中有些话或许是真的,这些人倒真像是难民。
可遭难可怜是一回事,他们这些无辜的人又做错了什么,他想起来的路上裴穆给他们说的那些设套劫道的招数,不由后怕,是他们不够谨慎,差点害了所有人。
裴穆点了下头:“应当不是。”都没几个像样的武器,镰刀柴刀就不说了,有些人拿着木棍就冲下来了,可却丝毫不能小瞧这些人,人在饿极的时候会丧失人性,看他们那模样,若他不凶一些把人镇住,抢东西便不说了,木棍也是能打死人的。
裴穆皱着眉,虽然危机已过,他心里却还是不踏实,他想不到别的,只恨不得立时就能脚下生风回家去。
他心里烦躁,扭头对着一旁的山林喝道:“出来!跟个没完了?”
柳明枫悚然一惊,连忙握紧手里的柴刀看向裴穆面朝的方向。
没想到那群流民竟还不死心,这样都要派人跟着他们,他也跟着裴穆喝了一声,打斗有时候也要靠气势,谁气势高谁就容易赢,喊这一下也是给自己壮胆。
不多时,林子里钻出来两个半大的少年,和先时那群人同样的破衣烂衫,面黄肌瘦。
前头车上的人看到了,也跟着喝骂起来,一个比一个凶。
两个少年脸上都有些惧怕,高一些的那个一咬唇拉着另一个一起朝着他们跪下,颤声道:“我们和他们不是一伙的,我和弟弟家里人都没了,我们什么都会做,求几位大老爷赏口饭吃。”
听见两人说的,柳明枫神情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低声道:“又是苦肉计吗?”
这些人还真是费尽心思,一计又一计的,是真不打算放过他们了?可这苦肉计也不用心些,这样的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谁家养得起会收,派两个妇孺来或许还能让人发发善心。
他们虽在喝问,没听裴穆下令也没人停车,牛车走得不快,人腿脚快些就能跟上,可两人跪着车队便走远看不见了,两个少年愣是跑一段跪一段,直到第三回追上来,裴穆才轻轻拉了下缰绳。
车队停了下就继续往前,柳明枫去了前头一辆车,裴穆坐在车辕一侧,扭头看向另一边的两人:“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裴穆扔了个饼子给他们,高一些的那个掰开分给另一个,他掰得极偏心,一块大一块小,他把大的那块不由分说塞到另一人嘴里,自己狼吞虎咽地吃了小的那块,舔了下唇,三言两语说起前事。
两人是百里外四圆村的,不是亲兄弟,一个姓方,一个姓杨,两家离得近,从小就一起长大,关系很好。
前些时日村里后山发了山洪,山上的泥石被冲垮下来埋了村子,事发突然,很多人都被直接埋在了家里。
他碰巧帮家里人外出传口信躲过一劫,可家没了,人也没了,种下的庄稼也被冲毁了,他想去邻村找舅舅,可邻村也遭了灾,舅舅家连顾着自己都艰难,又哪里管得了他。
周围的村子都遭了灾,许多人吃不上饭,他带着方佑跟着难民群,先是去了离他们最近的县城,在城外得了几天稀米汤喝,然后便被赶走了,连城外也不让他们待。
后来人群便往曲州府城这边来,途中有饿死的,有病死的,有和大部队分开去寻亲的,他们无依无靠,只能跟着人群走。
两人互相打着气,想着到了曲州府城或许就有转折了,可难民群在到达曲州府前先开始乱了起来。
有人说当官的都一样,到了府城也没什么区别,与其把希望放在官老爷身上,不如靠自己挣个饱饭。
众人都饿极了,一部分人就这么被煽动着落草为寇,抢起了过路行商的粮食牲畜用以饱腹,他们还动过去村落抢劫的心思,只是苦于人手武器都不够,才没能实施。
“我们是逃出来的,他们让我们一起我们不干,就把我们关起来了。”
“一起做什么?”裴穆问。
“……吃人肉。”杨洛眼神里含着恐惧,提起这个,他旁边的方佑也发起抖来,杨洛伸手用力揽住他的肩膀,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