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不通竹哥儿怎么会选这样凶的人做夫婿,光是想想他就吓得腿软了。
钟意竹知道桃哥儿是担心他,他想了想,仔细解释道:
“他打我做什么?你不是说他没打过女子小哥儿吗?之前他被裴木匠和田氏算计,也只打了裴金,没为难裴水对吧?”
桃哥儿点了点头,又摇头:“还是打过的,张桂花就被他打了个大包,不过打得好嘿嘿。”
昨天张桂花先是被裴穆砸了个包,后面又装晕,被送回去的时候这里磕那里碰,在人前她还能忍,等进了巷子她便“醒”过来,把搀扶她的两人骂了一通。
那两个婶子也不是吃素的,当即骂了回去,最后两方吵急眼了直接打了起来,张桂花被两个人按着打,据说整张脸青青红红,精彩得很。
柳明桃听人说起的时候都觉得痛快极了,恨不得自己就在现场看,说不定还能趁乱踹一脚。
他可没忘记当初张桂花是怎么到处造谣抹黑竹哥儿和孙婶子的,好在如今一切都澄清了,张桂花也受到了惩罚,总还算是个好的结果。
柳明桃没在钟家待太久,快要收庄稼了,他家里的活也比之前多了许多。
他跟钟意竹闲说了一会儿,便捧着两个香包蹦蹦跳跳地走了。
村子北边的地势稍高些,钟意竹走到门口送桃哥儿离开,远处变成金黄的稻田落进他的眼底,他突然意识到时光的流逝。
他刚来村子时,地里还是一片青,那时的他连水稻和水草都分不清,也没有心思去分。
从他回村到现在不过月余,他却觉得像是过了许久许久,恍惚之间,竟觉得比前面十几年还要长似的。
钟意竹在门口驻足了一会儿,才转身关门进屋。
·
接下来连着几日都没有下雨,带着热浪的风拂过村庄的地里田间——早稻该收了。
村里人也顾不上再议论裴穆和钟意竹的亲事,家家户户都忙碌起来。
收割,打谷,晒谷,村里人都是从天不亮就起来干,连平时淘皮的娃娃也被分配了送饭送水的活,紧着皮不敢玩闹耽搁。
收成之后便是交税,又是一通忙忙碌碌地清点送粮,日子转眼便到了下旬。
六月廿三这天,村西边的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把众人从这段时间的劳碌中炸回神,连忙翻了翻黄历,才猛地反应过来今天是个什么日子。
裴家那煞星和钟家小哥儿要结亲了!
村里人这半个月都在忙着收庄稼,钟意竹和孙芸娘则是忙着裁衣绣被,几乎没怎么出门。
钟意竹的屋子里,两个系着红布的箱子放在床上,一个里面装着两床绣了花的新被,一个里面装着他的所有衣裳和物件。
钟意竹一大早便起来沐浴熏香,此刻他换上喜服,梳好头发,还没来得及上妆,旁边的喜夫郎便已是一叠声的夸赞,直说送了这么多年亲,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哥儿。
这半个月钟家的伙食开得好,孙芸娘不知是怕钟意竹嫁到裴穆那里没肉吃还是怎么的,总之是变着花样地给他做好吃的。
好在钟家是边户,肉香顶多也就传到隔壁赵大娘家,惹来几句不阴不阳的说嘴。
钟意竹好吃好喝地养了半个月,虽还是瘦,没养回到从前的莹润细致,却也比半月前形销骨立的样子好了太多。
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头发乌黑,肌肤雪白,一身红色喜服衬得他面色红润,像春日枝头待折的花。
喜夫郎给他绞完面,上过妆,嘴里的夸赞就没停下过,钟意竹看着喜夫郎忙前忙后,一直安安静静地不说话,直到喜夫郎忙活完出去,屋里只剩下他和孙芸娘,钟意竹看向孙芸娘的眼中才泄露出情绪。
孙芸娘摸了摸钟意竹的头发,笑着道:“我们小竹哥儿真好看。”
这是钟意竹还小的时候爹娘常唤他的叫法,钟意竹自己都许久没听过了,他瞬间就鼻子发酸:“娘……”
“别哭,待会儿哭成小花猫,去拜别你爹爹的时候他该笑你了。”
钟意竹应了一声,低头却见孙芸娘正把她的陪嫁手镯往他的手腕上套,他当即就要缩回手拒绝,却被孙芸娘按住了。
“好好拿着,这是娘给你傍身的,别傻乎乎地告诉他。娘能为你做的不多,以后嫁到别人家,就都要靠你自己了。”
钟意竹使劲抿了抿嘴,憋了又憋,还是没忍住抱着孙芸娘的腰哭出了声。
“哎哟,多好的日子,可别哭了,来我看看——”
喜夫郎听见小哥儿的哭声,连忙跑进来劝,又说着吉祥话打岔。
不多时,门外便传来了媒人的叫门声,孙芸娘红着眼帮钟意竹盖上喜帕,嘴里说着祝福的话,眼角的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钟家在村里没有亲戚,娘俩只特意请了村长一家,几位族老家也都来了人,帮忙贺喜送亲,算不上热闹,却也不冷清。
钟意竹眼前被喜帕遮挡,只能跟着喜夫郎扶他的动作往前,周围的人声有些喧闹,他沉浸在伤心的情绪中,没有心思去分辨那都是来自于谁的声音。
旁边的喜夫郎突然一顿,他也跟着停住脚步,紧接着,他的手里就被塞进了一截红布。
左侧的余光被遮挡,男人的喜服下摆映入眼帘,钟意竹眼底被烫了下,握着红布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他跟着男人一起拜别了高堂,坐上了牛车,在陌生的喧嚣热闹中,被送进了一处陌生的房子。
其实是算不上多热闹的,村民们看热闹的多,真正来随礼吃席的没有几个,连裴木匠和田氏这两个做父母的都不来,其余人户更是觉得要有多远躲多远了。
这场喜宴结束得很快,不到黄昏,宾客就散了干净。
没有人起哄着劝酒,自然也不会有人闹洞房,裴穆走进卧房时,先被满眼陌生的红囍字晃了晃眼,才定睛看向坐在床边的身影。
小哥儿坐得端正,腰背挺直,连两只手都规矩地搭在腿上,只有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尖泄露出他的情绪。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卧房内的光线有些昏暗,裴穆随手点亮桌上的红烛,上前掀开盖头。
裴穆是知道钟意竹长得好看的,即使最狼狈的时候,也不减半分颜色,如今穿上喜服的模样更加夺目,衬得他当初随便做来凑合睡的硬木床似乎都名贵了几分。
钟意竹因为突然出现的光亮闭了闭眼,抬眼时才发现裴穆近在咫尺,又受惊般地垂下眼,睫毛颤个不停。
裴穆弯腰凑近,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半晌,直到钟意竹连呼吸都开始变乱,他才直起身。
“这么怕我?”
钟意竹愣了愣,摇了摇头,或许是因为初见时裴穆便救了他,他对于裴穆几乎没有产生过害怕的情绪,如今这样……更多是因为紧张。
裴穆挑了挑眉,嗓音倒是不复之前冷淡:“堂屋桌上给你留了饭,去吃吧。”
外面已经没有人了,宾客散了,请来做饭的厨娘收拾了锅灶走了,王平安夫夫也帮忙把接来的桌凳搬走去还了。
堂屋桌上放着一碗肉一条鱼一碗饭,能看出是提前留出来没人动过的。
纵使裴穆在里屋没出来,钟意竹也吃得很快,用来盛饭菜的都是大碗,他饭量向来不大,吃饱了也还剩下许多,他把剩下的饭菜收进灶屋时,裴穆也跟了进来。
裴穆给他指了放粮食和肉的地方:“我明天进山,你吃饭顾你自己就行,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去找平安哥和嫂夫郎,往村里方向走过去的第一户就是。”
“好。”钟意竹点头应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明天进山吗……
裴穆交代完,想了想没有什么漏下的,便转身出去检查打猎的工具,钟意竹洗完盛饭的碗,又就着灶上留的温水洗漱完,先一步回到了卧房。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没多久,裴穆也推门进来。
桌上的红烛不大,只能照亮桌边那一小方天地,更远一些的地方,便只泼洒了一点昏暗的余晕。
钟意竹仍是规矩地坐在床边,在余光里看着裴穆一步步走进,直至他完全被阴影笼罩。
裴穆站在了他的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