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穆的身形本就比他高大,再这样被蜡烛的光映照出来,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钟意竹脑海里乱成一片,整个人都绷紧成了一张蓄势待发的弓,他拼尽全力压下那些被此情此景勾起来的梦魇,压住逃离的冲动,却等了很久都没等到身前人的下一步动作。
钟意竹在嗡嗡的耳鸣声中隐约听见说话的声音,他鼓起勇气抬头看过去,怔怔地对上裴穆的眼神。
昏黄的烛火下,裴穆眉眼间的戾气被掩去大半,钟意竹耳边的声浪渐渐散去,他听见裴穆问他。
“你挡在这里做什么,还是说你想睡外面?”
钟意竹回过神,连忙缩回脚爬上床里侧,见裴穆解开腰带脱下外袍,他胸口狂跳,垂下头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
桌上的红烛被吹灭,黑暗中,男人的身影再次靠近,钟意竹浑身僵硬,他蜷紧身体掐住手心,却半天没等到想象之中的触碰。
裴穆拉开被子躺下,没多久呼吸声就变得均匀起来。
床帐中安静得只有起伏的呼吸声,钟意竹有些茫然地放松了攥紧的手心。
喜夫郎今早才教导过他洞房要做的事,末了还嘱咐他,若是开始觉得痛要忍一忍,后面就好了,莫要扰了男人的兴致,免得以后不爱碰他了。
钟意竹听他说得吓人,只觉得这件事可怕,如今裴穆直接睡了,他不知道是为什么,却还是下意识先松了口气。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脱掉喜服,钻进了自己这边的被窝里,这是娘亲给他做的新被,软和极了,他悄悄侧过头看了眼裴穆,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
钟意竹回过头,侧身背对着裴穆闭上了眼睛。
在陌生的地方,钟意竹这一晚睡得自然是不安稳的。
而裴穆也不遑多让,身旁猛然多了个陌生的人,他睡着睡着总是惊醒,认出旁边的人后才又再次睡下,直到后半夜,他才算是折腾累了,陷入了深眠。
他是猎户,不必像村里农户一般早起耕耘,通过充足的休息养足精力对他来说更为重要,因此睡到日上三竿对他来说也不是多么稀罕的事。
这一晚床帐中都弥漫着他并不熟悉的梨花香气,不过极为浅淡,也算是好闻,可到了梦的后半段,鼻端却猛地出现了一股焦糊味。
裴穆迷迷糊糊想着莫不是谁家把锅烧穿了,却又猛地想起他家周围没有人家。
裴穆猛地睁开眼,梦里的焦糊味依然真实存在。
身旁的位置空空荡荡,这股味道的始作俑者是谁连猜都不用猜。
裴穆黑着脸起身,一边系腰带一边往外走去。
想起初见时钟意竹在河边洗衣的惊天手艺,发自内心觉得嫁过来第一天就把房子点了的事他也不是做不出来。
原来这才是他的报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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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穆:就怕人笨还勤快!
宝宝们我打算下下章入v啦
第16章
裴穆推开堂屋门,还好,外面的场景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没有浓烟,也没有起火。
他松了口气,走到灶房门口,就见钟意竹正笨手笨脚地把烙好的饼从锅里搛进盘子里——姑且称作是饼吧,又黄又绿又黑,长得也奇形怪状,多看两眼都感觉要中毒。
至于糊味的来源——他看向钟意竹手边碗里的那个黑疙瘩,觉得自己应该找到了原因。
察觉到门外的阳光被遮挡,钟意竹抬头看过去,神情仍带着些局促:“你醒了。”
能不醒么……裴穆话在嘴边过了一遍,还是换了个说辞:“你在做什么?”
钟意竹看着自己忙活大半天做出来的东西,觉得和娘亲做出来的似乎相差甚远。
他抿了抿唇,如实应道:“是玉米面菜肉饼,娘亲给我做过,你说今日要上山,我就想着给你做一些带着。”
这下却是轮到裴穆愣住,钟意竹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嫌自己做得不好,他看了眼灶台上摆的东西,觉得自己也不是很冤枉,便只小声转移话题道:“这个做坏的我会吃掉,不会浪费的。”
裴穆走过去,从橱柜里拿出他平日里装粗粮的布袋子,把那盘饼子往里倒,末了把那个黑疙瘩也装了进去。
“诶,那个是我……”灶房不大,裴穆走过来便挤占了大部分空间,钟意竹往后让了让,看着他动作,见他把自己烙糊了大半的饼子也装了进去,刚想出言制止,就被裴穆截断话头。
“多谢。”
“不……不用谢。”
裴穆近距离看着钟意竹,倏然偏开头笑了一下,钟意竹有些莫名,也有些怔愣。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见到裴穆笑,眉眼弯起,那些积年的戾气消散得一干二净,与他曾见过的那些神采飞扬的少年郎也并没有什么两样,甚至还要更好看几分。
“你笑什么?”他耳根有些发烫地问,又低下头去检查自己的装束,也没有哪里不对。
裴穆看着他两只黑乎乎的耳朵,几乎能想象到他是怎么一边烙饼一边怕烫地摸耳朵,才能弄成这副模样。
裴穆止住笑,却坏心肠地不跟他说。
钟意竹无知无觉地顶着两只黑耳朵进进出出,有了早上这一出,他对裴穆的生疏感倒是少了许多。
裴穆在堂屋收拾进山的东西,他则是热了昨天剩下的饭菜当做早饭,两人吃过早饭后,裴穆便背着弓箭进了山。
裴穆看了一早上的花耳朵猫,感觉早起没睡饱的郁气都散得一干二净,临走前才提醒钟意竹,要是出门的话记得照照镜子。
钟意竹:……
娘亲给他准备的嫁妆里是有镜子的,钟意竹跑进屋里翻出镜子,看清自己的模样后,他整个人都呆了呆。
他素来爱洁,虽然不爱打扮,他却也知道自己是好看的,而他居然以这副邋遢的模样在裴穆面前晃了许久。
钟意竹想起裴穆之前在灶屋里那个莫名的笑,总算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他闷闷地想了会儿裴穆是不是觉得他早上做的饼不好才这么耍他,用帕子沾水擦干净耳朵后,他又觉得裴穆应当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当时误以为他空手要果子都舍得直接给。
外面的日头还不是很高,院子离村子有些距离,所以安静得几乎听不见人声,只有鸟雀在枝头房檐叽叽喳喳地叫。
钟意竹在院子前后转了一圈,裴穆虽是单身汉子,却把家里打整得很干净,除了堆放的猎物毛皮外,各种杂物也很少。
钟意竹没动裴穆的东西,把屋子院子都打扫了一遍,总共也没花多少时间。
太阳晒得人倦乏,他回到屋里,打开自己的嫁妆箱子整理起来。
他宝贝的那些香料自然是一起带过来的,除此之外还有两本前人编写的香经,他之前买的那些碎布头和绣线。
前些日子粮食收成之后,吴家便遣了个人来说,田还给他们了,稻茬让他们自己处理。他本以为吴家还要闹一场,这样的结果在意料之外,也算是好事一桩。
二十亩田地,他和娘亲各拿着十亩,娘亲自然没能耐操持那十亩地,他便找了村长,请他帮忙找人耕种。
之前的吴家学地主家用五五分成,他和娘亲商量后,降了一成租子,按照四成收租,种子由他们来出,赋税双方平摊。
钟意竹并不是不想要更多的钱,可他见识过村里人种地的辛苦,知道会租地来种的都是穷得吃不起饭的人家,他不该从他们身上榨取钱财。
这样分配虽然到娘亲手里少了些,粮食却是尽够吃的,娘只需要留一个人的口粮,算下来换的钱要覆盖生活开销也大致够了。
钟意竹没有去想很远的事情,爹从小就告诉他,做的事情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很多话他听的时候不懂,直到如今才渐渐明白。
至于他手里的十亩田,他打算先问一问裴穆要不要自己耕种。
裴穆是猎户,在村里也没有买地,吃的粮食都要靠买,他不知道裴穆会不会种地,也不知道他会怎么选择,总之不管请人种还是他们自己种,地里产出的粮食是尽够他们吃的,他们之后也不必再花钱买粮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