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意竹串铜板串得入神,没注意到裴穆进来的动静,直到桌上被放下一个瓦罐,他才带着笑看过去。
钟意竹看着瓦罐,又看向裴穆:“这是什么?”
裴穆把瓦罐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里面的银子你可以随意取用。”
钟意竹怔了怔,他看着瓦罐里的散碎银子,成色有新有旧,显然都是一点点攒起来的,裴穆从怀里把今日卖猎物皮毛收到的银子也放了进去。
他看着瓦罐里的银子,话音淡淡的。
“边关那场仗打了太久,朝廷没多少钱发饷银,我手上的银子办完王猎户的丧事和修完房就没了,这些是这一年打猎得来的,没多少,你做香料生意需要银子周转,自己取用便是,不用知会我。”
钟意竹在刚嫁进来的第二天,裴穆就把放零用钱的地方告诉他了,里面放了不少铜板,农家日常支取用几个月都足够。
而如今他要做生意,裴穆便把全部的积蓄给他。
钟意竹看向面前的人:“裴穆,做生意是会亏银子的。”
货品积压,同行排挤,更甚者天灾人祸,哪怕他第一次卖香丸便一切顺利,也并不意味着他一定能稳赚不赔。
裴穆说:“我知道。”
刚开始娶钟意竹的时候,裴穆是为了报钟二老爷的恩情。
他这辈子没什么亲缘,也讨厌叽喳哭闹的小孩,原是不打算成亲的,他娶钟意竹也只是打算给他一个安身之所,让他能解开暂时的困境。
他知道钟意竹不属于这个小山村,在他这里,钟意竹去留随意。
若只是报恩,做到这一步便已经足够了。
可事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呢?
从钟意竹笨手笨脚地早起给他做饼?或是钟意竹为了他打抱不平骂了裴水和田氏?也或许只是某个很平常的,钟意竹笑着跟他说话的瞬间……
他发现自己开始忍不住在意,忍不住挂念,愿意为了他违背原则,也愿意把攒下的银子全部给他。
他不愿意去想这是为什么。
银子还可以再赚,等钟意竹走了他的日子便会恢复到从前。
他继续不快活地活着,继续让裴家人也不快活。
钟意竹很珍惜地摸了摸面前的瓦罐,他看向裴穆,表情带了些亲昵的撒娇讨好,如同他小时候做错了事面对爹娘时那般。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拉住裴穆的衣角,抬眼时看着可怜无辜极了,语气也小心翼翼。
“裴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生气好吗?”
裴穆垂眼看向抓住他的那只手。
“嗯。”
“我爹爹给了娘一张银票做聘礼,娘又给了我,就藏在我带来的那个镯子里。”虽然裴穆答应了不生气,但是这样的隐瞒本就代表了不信任,钟意竹知道自己从一开始选择自保没有错,却也怕因此伤及裴穆待他的心意。
裴穆站在原地愣神了片刻。
直到钟意竹有些不安地又叫了他一声,他才抬眼看过去。
“既是这样,那离你离开柳山村的日子当是不远了,你放心,放妻书你什么时候想要都行。”
裴穆本以为钟意竹如今的香丸生意刚刚起步,可能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积攒本钱经营铺子,可他既留有银票,如今又有傍身的手艺,也不缺乏把生意做大做好的心气,他嫁他时的困境其实已经解除了。
钟意竹却是觉得自己没有听懂:“什么放妻书?”
他疑惑地看着裴穆,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可裴穆依然是那一副又冷又硬的神情,半垂的眼睫挡住了他的眼睛,恍然让他想起初见时对方陌生又冷漠的模样。
裴穆说:“你当日迫不得已嫁我,我因为受过钟二老爷的恩情,给你提供一个容身之所,如今你既已摆脱桎梏,自然能去更好的地方生活,到时也可以另择良婿,安稳度日。”
钟意竹怔怔地看着裴穆。
因为太过震惊,他已经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你……受过爹爹的恩惠?”
裴穆应了一声,大致把前事说了一遍。
钟意竹却是已经完全听不进去。
他脑子里乱了套,心里更乱,不知道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也不知道他该怎么应对。
他愣愣地松开裴穆的衣角,把面前的瓦罐推回裴穆身前,他想说什么,却又茫然地闭上了嘴。
整个世界天翻地覆,钟意竹在一片晕眩中爬进了被窝,用娘亲做的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
裴穆站在桌边看着面前被推过来的瓦罐,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桌上的蜡烛燃尽熄灭,久到他觉得钟意竹应当早已睡着,他才转过身,摸黑上了床。
黑暗总是会滋生出许多不好的念头,他闭上眼,想强迫自己入睡,身侧的被窝却突然动了动。
钟意竹嗓音沙哑,不知道闷在被子里哭了多久,连哽咽声都泛着湿润的潮气。
“裴穆,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心仪的女子小哥儿,等我走了你就要娶他们了?”
裴穆猛地坐起身看向钟意竹的方向,屋里很黑,他看不清,却能感受到钟意竹潮湿的呼吸。
“没有。”他说。
他脑海里乱糟糟的,凭着感觉拽起袖口去帮钟意竹擦脸,夜色寂然,他连嗓音都放得很轻:“在想什么?怎么哭成这样?”
“那若是我不想要什么良婿,就要你呢?”钟意竹抽噎着,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听清他说的是什么,裴穆连呼吸都停了几息,脑海里一阵嗡鸣,似乎连耳边都短暂出现了尖锐的啸叫声。
意识先于理智觉醒,他扒开被子把委屈得皱巴巴的人抱起来,学着别人拍着背哄。
他哑着嗓音:“别哭,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钟意竹在他的肩膀上把眼泪擦干,却转眼又溢出来新的。
他当真是委屈坏了,裴穆那样说,他只觉得自己这些天以来都像一个傻子一般,误以为裴穆对他好是喜欢他,可人家只是为了报恩,将来是要和他划清界限的。
可他被牵动的心弦又怎么算呢?
那些因他而起的愤怒,担心,恐惧,踏实,喜悦,难道全都要当做不存在吗?
“我想要你喜欢我。”他说。
第26章
裴穆从未想象过事情会是这样的发展。
他震惊得难以言表, 却又直觉恐惧这只是一个幻梦,连喜悦都来得迟缓,小心翼翼。
他往后退开一点距离, 看着钟意竹哭红的眼睛, 连自己的眼眶也跟着发热。
“我……”
“我自然喜欢你。”
谁会不喜欢钟意竹呢?裴穆想。他觉得钟意竹身上没有哪一处地方不可爱不招人喜欢,也正是因为如此,他越发觉得钟意竹应该去更好的地方, 和更好的人在一处。
可钟意竹却想要一个满身烂泥的他。
他伸手去擦钟意竹的眼泪, 连手都在没出息地抖:“不哭了好不好?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只要我有。”
“我没有也可以。”
钟意竹拽着他的衣角, 终于哭出声来。
“你是不是又因为我爹?你到底报什么恩要报到这种地步?”
裴穆慌乱地拧着眉,他握着钟意竹的手, 简直不知道怎么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