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今日来得还算早,因此才能选到一个还算不错的摊位,可过节的时候不同,许多摊铺在那一日赚到的钱便能抵平时许多日,他们离得远,除非半夜赶路过来占位,不然想也知道,等他们到了怕是只有边角的位置能选就不错了。
龚老四爽朗,挥了挥手笑道:“放心,这一片我熟得很,你们只管来,我定给你们占好了。”
“一言为定。”
钟意竹把东西都收进篮子里放好,他绣的香囊还剩了一些,下次他便不打算绣了,他的绣活不出挑,若不是搭着香丸怕是根本卖不出去几个,还不如问问娘亲要不要绣一些来卖,当是比娘亲去接绣活赚得多些。
那边裴穆也把借的桌子还了回去,两人没急着离开,又转了一圈来到了西市靠里的一条街。
这边的摊位便比外面随意得多,许多东西都是堆在地上或是装在大木箱里,这里是行商出货的地方,不怎么接待散客,基本都是城里的商铺老板或管事来进货。
钟意竹从街头走到街尾,因着他是个小哥儿,那些摊主都不怎么愿意搭理他,还是看到裴穆黑风煞气地跟在他后面,才勉强回两句话。
了解了各家的香料种类和价格后,钟意竹很快便有了成算,回头时目的明确地去了几个摊子,买齐了自己需要的香料。
两人来时还是早上,从西市出来时日头却已经偏西了,好在中午吃的是裴穆买回来的肉馅包子,还算管饱。
裴穆正在盘算着现在坐牛车到垂柳镇不知还没有回村的车,得去车行找人问问才是,便听跟在他旁边的钟意竹问他:“裴穆,你之前是不是都是走路过来的?”
裴穆侧头看了他一眼,应了一声。
以今早老张见到裴穆的惊讶劲,并不难猜出裴穆从前应当没去坐过村里的牛车,早上大概只是为了迁就他。
钟意竹说:“那我们走回去吧。”
裴穆顿了顿:“你知道回去要走多久?”
“多久?”
“两个时辰。”
钟意竹想了想,问道:“两个时辰是我的脚程还是你的?”
“……你的。”
“那走吧。”钟意竹说,“我觉得我可以的。”
裴穆沉默了一会儿,倒是没反对,只是把他手上本来就没什么重量的空篮子也接了过去。
“走吧。”
两人很快便出了城门,再走出去一段后,路上便几乎没有其他同行的人了。
钟意竹脚步轻巧地跟在裴穆身侧,想到今天如此顺利,忍不住眉眼都带上了笑。
没了街道上时不时投过来目光的行人,他整个人都显得活泼许多。
他跟裴穆说起下一次出摊的计划,说起要做哪一种香丸,说到高兴处还会拉住裴穆的袖子问他觉得怎么样。
裴穆往返过这段路很多次,每个季节,白天或夜晚。
春日百花茂盛,夏时蝉鸣扰人,秋日风卷落叶,冬日枯涩萧索……他从来都是一个人沉默地经过,四季的轮换对他来说只是时间的刻痕。
可如今他却突然觉得,若是身旁一直有一个这样的人在,似乎所有的一切都会变得生动起来。
“嗯?怎么不说话?你觉得不好吗?”钟意竹没得到回答,往前探过身去看裴穆的表情。
裴穆微微低头和他对上眼神。
“我觉得很好,你放手去做便是。”
钟意竹慢慢收了笑,歪头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裴穆,你和我见过的所有男子都不一样。”
“我从小就听他们说,小哥儿怎么会辨别香料,说小哥儿怎么会制香,说小哥儿怎么会做生意……我好像什么都不应该会,我会了也是错的。”
所以他从始至终都只把制香当做他的喜好,他从没觉得他厉害,更从未想过以此为生,直到爹爹突然亡故,一切都惊逢巨变。
他踟蹰忐忑,想用自己擅长的技能谋生却止步不前,是裴穆跟他说他可以,是裴穆在背后支撑着他走出了这一步。
裴穆拧眉听完钟意竹的话,忍不住骂了一句:“说的什么狗屁。”
“让他们去北方看看,苦水城的女子小哥儿哪一个不能拿起兵器对敌?男子能做的,女子小哥儿有什么做不得?”
钟意竹眨了眨眼,像是怔住了,半晌才问:“真的吗?那苦水城的女子小哥儿是不是也能顶门立户做生意当老板?”
“自然能。”裴穆看向钟意竹,“你也可以。”
钟意竹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受到的震撼,他从小的见闻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可他相信裴穆是不会骗他的。
他小时候跟爹爹说,他要变成像爹爹一样厉害的香铺老板,爹爹却笑着告诉他,赚钱养家是男人该干的事,小竹哥儿只要开开心心的就好。
那时尚还懵懂的钟意竹乖乖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
钟意竹笑着对上裴穆的目光,眼睛亮得像苦水城夏日夜晚的星河。
第25章
从松云县回村的路很长, 比钟意竹之前走过的路都要长。
最后一丝天光散去的时候,两人才终于回到柳山村。
钟意竹白天摆摊的时候就站了半日,又走了这许久的路, 哪怕他的体质比起刚来村里那会儿已经好了许多, 这一通下来他还是有些吃不消。
裴穆让他先进屋休息他也没反对,坐在椅子上缓了好一阵子,才觉得手脚身体都重新变成了自己的。
他揉了揉依旧酸痛不已的腰, 起身来到灶屋, 裴穆已经生了火,正在烤包子。
还好裴穆有先见之明, 出城时顺带买了一兜包子,不然他们现在还得现做晚饭, 等吃上都不知要到几时了。
裴穆翻着包子,抬头看他:“饿了?”
钟意竹摇了摇头:“还好。”
灶屋的烛火昏暗, 灶膛里火红的光跳动着映在裴穆脸上,外面很黑, 只有他身旁的一小方天地是亮着的。
钟意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裴穆旁边陪着,鼻端是包子皮被烘烤出来的焦香味, 他咽了咽口水,手里便被塞了个碗, 一个烤得焦黄的包子落在碗里。
“吃吧,小心烫。”
钟意竹小心吹了吹, 拿起包子没却先咬, 他掰了一半喂到裴穆嘴边:“喏, 你也吃。”
裴穆动作一顿,垂眼看向嘴边的包子,和拿着包子的那只手。
火光映照下, 纤细白皙的手指细腻得像暖玉,连指甲盖都透着漂亮的粉。
他没什么表情地张嘴咬住包子边叼起来,用手背扶了下,整个塞进了嘴里。
钟意竹吃东西秀气,自己拿着剩下那半边慢慢咬,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就这么守着火,分吃完了十几个包子。
自然,大部分都是进了裴穆的肚子。
吃完包子,灶台上烧的水也热了,钟意竹洗漱完先回房,裴穆就着剩下的水洗漱,最后又检查了一遍前后院的门都已锁好,才回到卧房。
他推门进去时钟意竹正坐在桌边数铜板,看神情很是高兴。
钟意竹今日带过去的香丸一共八十六粒,每粒二十三文,香包十文每个卖出去八个,最后全部卖得两千零四十文,有些买得多的缠着他讲价,他也便饶了一些钱,香丸的成本在十文左右一粒,不过香料本身是他以前买的,便不算钱,这两贯钱可以算作他净赚的。
即使今天进香料又花出去三两多,他也还是因此感到满足,这不仅是二两银子,也是他谋生的手艺,是他以后日子的倚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