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来了。”
裴穆坐到他旁边, 仔细看了看他的面色:“什么时候醒的, 昨晚睡得好吗?”
“刚醒没多久,睡得很好。”钟意竹一一答了,看着他手里的包裹, 顺口问他, “你去街上买东西了?”
“嗯,给你买了你喜欢的果脯蜜饯, 你待会儿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想吃的,我们再去买。”
钟意竹闻言笑起来, 又往裴穆身边凑了凑。
他穿的仍是昨日那身藕荷色的衣衫,头发用同色的缎带束起, 打扮得简单,可搭配上那张脸和身段, 却是怎么也低调不起来的。
大堂里用余光瞟着小哥儿的其他客人见他笑得面如桃花,眼若春水, 都在心底感慨裴穆的好福气。
只有店堂小二忍不住有些同情地看着钟意竹,可怜的傻小哥儿, 被夫君哄得团团转,新妇说不定不久就要过门, 到时候还不知要如何难过。
吃完面, 钟意竹和裴穆相携回了屋, 收拾好带来的东西,便离开客栈准备回村。
他们照样还是先去集市上购置了香料。
钟意竹的香丸虽卖得红火,可香丸毕竟不是用一次便会损耗的东西, 如今气候干燥,一粒香丸便能用四十天,他就算日日来摆摊,能卖出去的香丸也不会比如今多出多少。
而且他们住得远又没有牛车,每次来回也都是成本,他若是日日过来,那裴穆也没时间去打猎了,这样算下来,最合算的便是隔段时间来摆一次摊。
当然,这是建立在钟意竹只卖香丸的情况,若是加上别的香品便不一样了,不同的香品对应不同的客人群体,这样便不会出现前面所说的尴尬情况。
可钟意竹刚刚起步,并不打算把步子迈得太大,一个小摊要卖各种香品的话,备货对他来说就是一个难题,家里地方不够大,没有那么多合适的制香器具,而且他经历过赖老二的事情,也知道自己一个人往返县城的危险之处,这些都是他需要慢慢解决的问题。
他虽然手里还有三百两银票,可这也只够在松云县买一间铺子,到时候进货压货都要钱,他们手里紧巴这生意便不好起步,到时候他们没钱买宅子,还是得每日往返村里,这制香生意的事便压不住了。
就算他们选择租铺子,也会面临同样的困境,所以在那之前他们最好还是先从小的香丸生意做起,一步步站稳脚跟,再图谋其他。
松云县也是有大集的,最近的一次便在四日后,若硬是要赶也赶得上,钟意竹刚在乞巧节大卖了一波,并不贪多,他和裴穆商量之后,决定等到十四日之后的那次大集再来,去买香料的路上两人又顺道去了龚老四的摊铺,请他那日帮忙占位。
一回生二回熟,钟意竹这次买香料直接去了上次那几个摊铺,很快便买齐了他想要的。
出城前,裴穆又去了一趟粮铺,买了二十斤精米和白面。
他一个人过得糙,家里吃的也是糙米,他从小连肚子都填不饱,自不会觉得糙米有什么难吃的,可钟意竹却不同。
钟意竹从没有说过,可这种事也不必说,本身胃口就小,还是多吃些精细的米粮更养人。
两人回到村里时天色还早,裴穆带着钟意竹走了河对岸的小路,免得被村民看见他们大筐小篓地背着,又生出闲话来讲。
两人初见时这里的水草还丰盛繁茂,如今水草已经泛黄,而他们也因为那个阴差阳错的交集,有了后面的一切,造就了如今的他们。
裴穆握住钟意竹的手,垂眼看了一会儿,又抓着放到嘴边亲了一下。
这样的手原就不该干那些粗活的,但幸好他来了,幸好他也在。
裴穆觉得自己卑劣,但卑劣便卑劣吧,这个人是他从出生到现在,唯一一个死也不愿意放手的人。
钟意竹也应了他的。
回到山脚下的院子,两人把东西放好,便开始数钱。
钟意竹这次带去的香丸一共三百一十八粒,卖价二十五文一粒,钱匣里有铜板,也有小的银角,加上香包卖的钱,最后数出来一共是八千三百二十八文。
香包有三十六个,每一个按照绣工的复杂程度卖价在十到十五文之间,钟意竹收钱的时候没有特意分开算,具体卖了多少也没有准数,他打算每一个都按照最高的卖价结给娘亲,便是五百四十文,那他手里还落下七千七百八十八文。
除去租摊位的八文钱,还有买香料的三两三钱,这一次净赚四千四百八十文。
钟意竹对这个结果已是十分满意,若他们每月能有两到三次这样的赚头,等到明年这个时候,说不定他们便能筹划开铺子的事了。
他们可以慢慢来,先把宅子盖得大一些,多盖几间屋子用来制香,再把摊子的生意铺开来,当然,在那之前,得先想办法把裴穆从裴家分出来。
等摊子的生意和客源都稳定下来后,他们开了铺子也能平稳地接过去,到时他们在松云县站住了脚,就算钟家知道他在制香来卖也奈何不了他。
钟家说到底不过就是府城的一个寻常富户,甚至也算不上大富,钟家香铺一共四个铺子,三个铺子卖香品,剩下那个铺子做的是香料买卖。
这样的程度在府城达官贵人的眼中连号都排不上,他爹平日里只给该给的孝敬,并不着意谄媚,一心放在香铺的生意上,钟家有钱无权,所以三房才会为了搭上一个主簿便把他往人家宅子里送。
若是在他根基尚浅时,钟家还能用各种腌臜手段阻碍他,等到他能自己开铺子了,钟家再恨他再想阻挠,手也伸不了这么长了。
总归他现在和裴穆成了亲,户籍是和裴穆落在一处的,已经不是之前他们用长辈家主的身份便能随意拿捏他的时候了。
这些计划都是钟意竹这些时日慢慢想的,裴穆之前进了山,他也是到了现在才找到机会说给裴穆听,钟意竹并不担心其他,只拿不准裴穆对于裴家人的处理方法。
只有真正知道裴穆经历过什么,才能深刻理解裴穆对于裴家人的态度。
他恨到了极致,或许连杀了他们都不能解恨,他不能杀人,也做不到不恨,连眼不见为净对他来说都是折磨,他只要他们不好过。
可出乎钟意竹的意料,裴穆听完后只道:“你决定就好,我听你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来想办法分家,本来就应该是我来解决的事,你不用为此费心。”
裴穆也是直到听钟意竹提起才恍然,他已经许多天没再想起裴家。
那种想起来就作呕,恨不得啖其血肉却又嫌恶心的感觉似乎已经离他很远,他满心满脑都被钟意竹和与他相关的事占据,没有心神再分给那恶心的一家。
他已经得到了全天下最最好的礼物,孰轻孰重,他心里早就给了答案。
钟意竹却不答应,执意要和他争:“说了我来,你离他们远些,我看他们才克你。”
裴穆看了钟意竹半晌,忍不住凑上前亲他,钟意竹这次躲得很及时:“我要先去找娘亲把银钱给她,一夜未回,也要给她报个平安的。”
“好。”裴穆没再动作,只问他,“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了。”钟意竹把给娘亲的铜板装好放进篮子,买的糕点也放进去,再用布严严实实地盖好,“你不是还有猎物毛皮要处理吗?你忙吧,我自己去。”
出门前,钟意竹探过身,轻轻在裴穆颊侧亲了一口,裴穆还没怎么,他自己先染了满面的胭脂色,急急忙忙地拎着篮子跑了。
……
两人从松云县回来时已是半下午了,等钟意竹去了趟钟家老宅回来,转眼便已经到了该做晚饭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