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爬上牛车,老张就一甩鞭子,驱车往村头跑去。
陈小容也跟着上了车,在前面举着灯笼照亮,王平安到村里岔口的地方下车,跑去了村长家,之后牛车便很快驶出了柳山村,往垂柳镇飞奔而去。
钟意竹半抱起裴穆的上身,用单薄的脊背帮他挡着前方灌过来的冷风,给他套上前两天才新做好的衣裳。
平日里会帮他挡风,帮他暖手的人,如今一动不动靠在他怀里,连生气都感受不到几分。
四野静寂无声,身周一片黑暗。
直到此刻,所有的情绪才排山倒海一般压过来。
钟意竹抖着手把衣裳围好,哽咽着小声叫他。
“裴穆,你醒过来好不好?”
“你看,这是我给你做的新衣裳,你不醒过来怎么看得出好不好看,我做了好几天,手都被顶疼了……”
“你答应了要平安回来的,你骗我。”
“骗人是小狗,我们拉过勾的,你是小狗。”
钟意竹把侧脸贴在裴穆颈侧,感受着那里微弱的跳动,哭得不成样子:“醒过来好不好,求你……”
钟意竹的声音并不大,可前头的两人离得近,又怎么会没有听到。
陈小容听得自己也忍不住抹眼泪,赶车的老张没说什么,轻轻叹了口气,只全神贯注地盯着前头的路,争取能在最快的时间内赶到镇上的医馆。
垂柳镇最大的医馆名叫仁济馆,日落打烊,晚间若是有病人急病求医,仁济馆也会视情况接诊,只是诊金要贵上许多。
陈小容敲开仁济馆的门,又帮着把裴穆抬到了医馆的床上,医馆的学徒把灯点亮,供大夫仔细查看。
钟意竹全身都被来时的风吹得凉透了,又抱着裴穆太久,半边身子都是麻的,他却全无感觉地似的盯着大夫,等着他的诊断结果。
医馆灯光明亮,裴穆的脸色和伤口的颜色都看得更加清楚分明,也更加让人心惊。
钟意竹只看一眼便心疼得红了眼眶,裴穆这么能忍的人,此刻都痛苦地拧着眉,他难以想象那是怎样的疼。
片刻后,大夫摇了摇头,钟意竹心凉了一大半,果然便听对方道:“这种蛇毒我没见过,只能用一般的解毒方子试试,至于效果如何我也不敢保证,若你们同意,我便让小童去煎药。”
见钟意竹神情有些犹豫,大夫便多补了一句:“我观他被咬中毒到现在恐也有好几个时辰,怕是再拖延不得了。”
钟意竹咬了咬牙,点头:“那就劳烦您了。”
“不管用什么药,只要能救回他的命,您就是我们的再世恩人。”
大夫听出他的话音,明白配药时不必顾忌药材贵重与否,有用就成,点头应了一声:“自当尽力。”
不到一炷香,医馆的小童便端着药急急地跑了过来,拿了个药碗来回倒着降温,等差不多了便给裴穆灌下去。
所有人都在期盼着这碗药起效,可所有人的期盼都没有成功。
裴穆手上的伤处看着比之前更严重了些,也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显然这幅药剂对他来说几乎没有效果。
钟意竹坐在床边,一直握着裴穆的右手,给他擦额上疼出来的汗。
裴穆身上有许多处划伤,连脸上都有擦伤,俊挺的眉眼无意识地拧着,不知他挣扎着回来的路上摔了多少次,又强撑着爬起来继续往回走,最后撑到了家门口,才终于卸力倒下。
钟意竹想到他到最后都没松开手的装猎物的竹筐,脸上的泪又在不知觉间流了满脸,小药童给裴穆涂完药膏,他便凑过去吹了吹,一边哑着嗓子数落:“傻子……”
大夫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只能安慰钟意竹,病人有这样强的求生意志,或许是能撑过来的。
钟意竹给了双倍的银子,又说了待会儿或许家里人还会请别的大夫来看的事,大夫倒也没赶他们,只说就当把这处房间租给他们用,旁的大夫来了不管医成什么样,都和他们无关。
钟意竹果断点头应下,在药童捧着一纸说明此事的见证文书过来时也按下了手印。
他一边絮絮地跟裴穆说着话,不知在心底求了多少次,又念了多少次,终于,医馆门外传来了王平安的声音。
王平安带着一名背着药箱的中年大夫跨门而入,直直地朝他们这边走来。
第44章
“孔大夫, 快,”王平安一眼就看到了守在床边的钟意竹,连忙带着身侧的大夫往那边跑过去。
钟意竹也反应极快地让出床边的位置, 往后退到了床尾。
他看向王平安, 王平安低声道:“我没怎么去过松云县,到了那完全就是两眼一抹黑,幸好龚老板听了后二话没说就陪我一起去松鹤堂请的大夫, 是城里最好的大夫, 他原本不愿跑这么大老远,龚老板说给他十两银子的诊金才说动的, 幸好竹哥儿你早有预料。”
王平安在此刻是当真对钟意竹佩服极了,若不是钟意竹提早把什么都想到了, 他就算急头白脸地去了松云县,大概也请不回来像样的大夫, 他看着躺在床上没有半分好转的裴穆,在心底庆幸, 幸好竹哥儿让他去请了大夫。
“多谢平安哥。”钟意竹点了点头道谢,没因为那十两银子的诊金说什么, 只转头看着孔大夫的动作。
钟意竹目光急切,却忍着没开口打扰, 如今他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眼前的大夫身上,几乎连呼吸都屏住了。
孔大夫仔细查看了裴穆的伤口, 又坐下来凝神号脉, 期间他紧皱的眉头便一直没松开过。
诊完脉, 他又让把之前服用过的药剂方子拿过来看,半晌,他缓缓开口。
“老夫汗颜, 无力救治。”
钟意竹整个人瞬间被他的这句话砸进地狱。
陈小容和王平安都急了,忙求道:“大夫您再看看,他身体平日里便壮实,怎么会就没救了呢,您再看看……”
钟意竹突地往前去抱着裴穆要搬他起来:“我不信,我带他去容成县,再不济去榕央府,我不信没人能救他。”
裴穆昏迷之下两个成年男子去抬都吃力的重量,他竟硬生生把人搬动了。
王平安下意识要去搭手帮忙,还是陈小容理智尚存,上手去拦了一把。
“竹哥儿你冷静一点,现在已经三更天了,容成县城门已经落锁了,我们送裴兄弟过去还得在门口等城门开,半夜天凉,不知道裴兄弟折不折腾得起,不如再等等。”
陈小容见钟意竹满脸崩溃绝望,眼泪也跟着流,他替这对才成亲不久的小夫夫心痛,更替裴穆难过。
裴兄弟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怎么上天就是看不得他平顺一些呢?非要施加如此折磨。
“咳……”
钟意竹因为陈小容的话找回了一点理智,却仍抱着裴穆没有松手,因此在裴穆发出动静的第一时间他就反应过来,连忙把人放平回床上。
他想转头叫大夫再来看看,裴穆却拉住了他的手腕,嗓音虚弱嘶哑:“竹哥儿……我有话和你说。”
拉着他的手并没有多少力气,钟意竹回头看着裴穆,他仍维持着半俯身的姿势,离裴穆很近,近到他刚看着裴穆虚弱睁开的眼就克制不住地包了满眼的泪,连脆弱和伤心都无处躲藏。
裴穆没去看自己受伤的左手,也没去关注自己身处的地方,他一双眼睛只专注地看着钟意竹,有些吃力地抬起右手帮他擦泪,却越擦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