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来的小夫郎(8)

2026-06-18

  村户人家吃喝都靠自己种地,自给自足的同时也没有太多结余,一户人家一年的花销大多也只有几两银子,如今一下就要给出一两,对于吴翠娟来说与剜肉无异,她看着匆匆从地里赶回来的李四牛,头一次心虚得连眼神都不敢对上,只一味地哭个不停。

  吴翠娟哭得可怜,加上一两银子对于村中哪一户人家来说都不是小数目,村民们难免有人共情,想替吴翠娟说话。

  就在这时,却听钟意竹扬声道:“趁大家都在,我还有一件事想跟村长商量,是关于我家的田地。”

  田地是庄稼人的根,提到钟家的地,人群中窸窸窣窣的声音瞬间少了一大半,众人都竖起了耳朵等着钟意竹接下来的话。

  村里人都知道,钟家在村里还剩下三十亩上好的水田,这些年都是钟老三的外家在打理。

  钟老三成亲时钟家还穷着,聘不到本村的姑娘哥儿,是和邻村的吴家结的亲。

  彼时吴家同样穷得叮当响,偏生家里生的孩子多,只得到了年纪就赶紧嫁出去,也能少一张吃饭的嘴。

  后来钟家发达了,虽然是钟老二拼出来的家业,钟老三同样跟着享福,吴家走了狗屎运结了这门好亲,自然是得了不少好处,家中宅子盖得又大又好,两个小儿子都在府城谋了差事,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因是邻村折返不便,从前些年开始,吴家就请了柳山村的几户人家耕种田地,每年坐等着收租子便是,轻松惬意得很。

  都是庄稼汉,不过结了门好亲就鲤鱼跃龙门过上了地主似的好日子,背地里不知招了多少人家羡慕嫉妒,柳山村许多人家更是后悔得直拍大腿,生生让这肥水流去了外人口袋。

  吴家收了这么些年租子,村里人有时都说不好那些田地到底姓吴还是姓钟,钟意竹突然提起这些田地,众人自然好奇他要做什么。

  “钟家的田地如今已全部交给了我,我和娘亲商量好了,决定把其中十亩田地划成村里公田,感谢大家这些年对钟家的照拂。”

  “什么?!”

  村里人原本都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万万没想到钟意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连柳有宗都是一脸诧异,忍不住确认道:“钟少爷可是当真的?没有说笑?”

  钟意竹应得笃定:“地契在我手中,晚些时候我就可以和村中签订契书,这十亩地由村中派人耕种,产出也用作村中所需,我不会插手。”

  村里其他人这时才回过神来,顿时一片喧嚷。

  村里的公田产出主要是用来修建水渠、修缮祠堂等公共事务,钟意竹这一举动,对村里来说绝对是好事一桩。

  几位族老看着钟意竹的目光短短片刻间就和善慈爱了许多,不远处的人群里则是一片嗡嗡的讨论声,说什么的都有。

  有知感恩的,也有觉得没拿到实打实的好处便无关痛痒的,更有那心思恶毒眼皮子浅的,一边笑他傻一边暗自眼红得滴血,那可是十亩上好的水田,若是给自己家该有多好……

  周绍芬实在,低声问钟意竹要不要再考虑一下,钟意竹却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村里没有人知道,这三十亩水田他爹早就让三叔送给村里耕种,报答当年他们落难时柳山村收留的恩情,除了这个,他爹这些年不时会让三叔送些银子回村,多年来未曾忘记。

  可他爹没想到的是,这些东西没有一分到了柳山村,全被钟老三这个忘恩负义唯利是图的东西贪进了自己口袋。

  无凭无据,他自然不能揭发此事,况且把别人没收到的东西拿出来说实在没有意义,如今他能够把握住的,也只有那三十亩田地。

  钟老太在府城呆了这许多年,做起事来也知道学着人家大户人家顾全脸面,他们母子被赶到柳山村,她便给了他们这三十亩田地的地契当做生计,对外说起时也好装个仁至义尽的名声。

  如果这些田地是柳山村在用,钟意竹自然不会说什么,没有生计他也认了,可现在地在吴家手里,他却是无论如何也得把田地拿回来的。

  钟意竹知道,他和娘亲在村中孤立无援,就算地契在手,吴家只要拖着赖着不归还,他也只能跟他们耗,就算他拼着一口气去告官,大概也要被扒下一层皮来。

  告官是万不得已的选择,他可以选择另一条路——如果柳山村的人愿意帮他,这件事就会变得简单许多。

  分十亩田给村里,一是为了让借助村里的力量拿回田地,二则是为了他和娘亲能更好地在村里立足。

  这阴差阳错的一环又一环,钟意竹不知该怎么评价,他只知道,如今的他,带着娘亲好好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

  因着赠田一事,不用柳有宗插手,李家的族老就压着吴翠娟把一两银子赔给了钟意竹。

  钟意竹也没有耽搁,回家洗过澡换过衣裳后,便直接去了村长家签订契书。

  孙芸娘被他落水的事情吓得不轻,想让他在家里好好歇息歇息压压惊,钟意竹却知道,这件事情还没有结束,他还有一场仗要打。

  果然,晌午还没过,吴家就听到了风声,带着人气势汹汹地来了柳山村。

  吴家仗着人多本以为对付两个孤儿寡母十拿九稳,却没想到他们面对的是整个柳山村的人。

  钟意竹有地契在手,再加上柳山村的人护着,吴家再霸道也只是外村人,是怎么也讨不了好的。

  钟意竹到底没有逼得太狠,最后商议下来让吴家收完地里现在种的粮食就把地还给他。

  吴家应得憋屈,走时还在骂骂咧咧地让他等着,要去府城找他三叔要个说法。

  钟意竹这一天应付下来已是累得不轻,见柳有宗面露担心,他宽慰道:“村长放心,这地契是我祖母给我的,他们要不回去。”

  而钟老三那边,这件事本就是他理亏,若真把地从钟意竹母子手里抢去给吴家,断了他们的活计,定然是要被村里人戳脊梁骨的,他向来会装相,不会做到这种地步。

  柳有宗这才定下心来:“那我就代表乡亲们多谢钟少爷对村里的贡献了。”

  “多谢钟少爷。”村长家里挤满了来撑场面的村民,多是柳有宗家里的小辈和几名族老家的亲戚,道谢的声音此起彼伏。

  钟意竹自认为担不起这一声声谢,这分明是他爹给的,可他现在却什么都不能说。

  他看着面前这些陌生的脸:“多谢大家帮忙,大家不用叫我钟少爷了,如今我也是柳山村的人了,寻常叫我就好。”

  “这……”村民们虽然都知道钟意竹如今被钟家放弃了,可距离感仍旧存在,一时都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周绍芬先开口。

  “成,那我们就叫你竹哥儿了,竹哥儿放心,你的地在柳山村,必定不会叫姓吴的霸占了去。”

  有人接着道:“对,到时候粮食收成了他们要是赖着不还,我们帮你把他们撵出去。”

  “就是,他们河边村的人当我们柳山村好欺负不成?看我不揍得他们屁滚尿流……”

  等这一切处理完,钟意竹往家里走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沉。

  钟意竹精疲力尽,脑海里乱七八糟想着今天的事,连有人叫他都没听见。

  手臂突然被人碰了碰,钟意竹吓了一跳,回过头见是隔壁赵大娘家的儿媳巧珍,才松了口气。

  “嫂子找我有什么事吗?”

  巧珍把手里的木盆往前递了递,钟意竹低头才发现这竟是他自己的洗衣盆,盆里装着他早上拿去洗的衣裳,原本应该掉落在他落水的地方的。

  巧珍脸上有些心虚,肩膀也瑟缩着:“我上午去洗衣时看见许多衣裳散落在地上,我认出是你的,便都给你拾起来了。”

  钟意竹接过木盆,看着盆里干干净净的衣裳,轻声道:“多谢嫂子,我还以为找不回来了。”

  巧珍连忙摆手,“不,不……”,直到最后也没憋出句完整的话,转身跑进了家门。

  钟意竹在原地顿了顿,才抱着木盆往家里走去。

  夕阳的光照在他的衣裳上,他的思绪也倏忽飘回了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