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来的小夫郎(9)

2026-06-18

  劫后余生的感觉在此刻才慢慢开始升腾,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阳光洒在身上的感觉很舒服,和冰冷的河水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不由想到那个救了他的男子,救命之恩,他却连对方姓名都不知道。

  他是柳山村的人吗?还是隔壁村的?

  钟意竹想得入神,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在家门前杵了半天。

  他担心吴家闹事,出门前便嘱咐孙芸娘把门拴好,孙芸娘病还没好,得静静养着。

  钟意竹抬手扣了扣门,院内很快便传来了脚步声。

  “娘,是我。”

  钟意竹及时出声,孙芸娘打开门,连忙上下把人打量了一遍,见他衣冠齐整,神情也如常,显然没受欺负,这才把提了一下午的心放回肚子里。

  孙芸娘拉着钟意竹往里走:“回来得正好,给你做的蒸蛋羹刚刚好,待会儿再熬一碗姜汤热热地灌下去,泡水里受了寒就得多注意些……”

  小院的门被重新合上,母子两人对话的声音渐渐远去。

  屋檐上,斜阳洒下的最后一抹余晖也终于散去,太阳落了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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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晚七点见

 

 

第6章 

  裴穆是踩着太阳下山的点回到村里的。

  他今天带的猎物虽多,去的那家酒楼却正好有食客喜欢,一口气全都收了,免了他到处奔波。

  他手里拎着空了的竹筐,里面放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走到河边浅滩时,他拿出包袱里还湿着的衣裳,蹲下身搓洗起来。

  这个点家家户户都在吃饭,河边没有人,他这一身本来就是下山之前刚换上的干净衣裳,只是沾了水,并不脏,等他三五下洗好往回走时,天才开始擦黑。

  他住的地方在村子最东边,就在山脚下,从镇上的方向回来,需要穿过整个村子。

  村里孩子养得野,几个闲不住的皮猴儿吃完了饭正围在某户人家的院墙角下抓蛐蛐儿,张狗蛋眼疾手快地抓到一只大的,正举起来准备炫耀,却突然看见了正往这边走过来的裴穆。

  张狗蛋卡在喉咙口的兴奋大叫被生生止住,他抓紧手里的蛐蛐儿,连忙推了推其他玩伴:“快跑快跑,煞星来了。”

  裴穆原本是没注意到这边的,奈何张狗蛋动作太大,声音也尖得刺耳。

  他皱眉看过去,本就不爽的脸色雪上加霜,硬是吓得几个小孩尖叫着哄散开,没命地往自己家里跑去。

  不远处的几乎人家很快便传来训斥小孩的吵闹声,夹杂着几句意味不明的咒骂。

  裴穆冷漠地收回目光,迈开步子很快便把那片嘈杂甩在了身后。

  他住的房子离村子边缘的房屋都还有一段距离,在经过东边的一户人家时,一道年轻的男声从院子里传来,叫住了他。

  裴穆停下脚步,透过篱笆栅栏看向大步走过来的男人,招呼道:“平安哥。”

  王平安几步走出院门,拍了把他的肩膀。

  “你总算是回来了,这回怎么在山上待了这么多天?”

  王平安是王猎户的儿子,只比裴穆大了一岁不到,去年才刚刚成亲,他没有继承王猎户的大体格,身高比裴穆矮一些,五官周正,面容和善,一看便知是个脾气好的。

  离得近了,王平安才看清裴穆的脸色:“谁又惹你了?是不是裴家……”

  “没有。”裴穆没多说,只应道,“最近气候好,猎物多,就多待了一阵。”

  “原来是这样。”王平安看他筐里空着,笑着说:“这是已经去卖完猎物回来了?还没吃饭吧,你嫂夫郎今晚炖了鱼,咱哥两个喝两杯。”

  院子里,王平安的夫郎陈小容也从堂屋门口探出头来招了招手:“快来吧裴兄弟,饭都盛好了。”

  这两口子几乎是村里裴穆唯一称得上有交情的人家,两人真心相邀,裴穆也没多客气:“你们先吃,我回去换身衣裳就来。”

  听他这么说,王平安这才发现他身上的衣裳沾灰,有些地方还溅了血点,显然是在山上打猎时穿的衣裳。

  王平安知道裴穆爱干净,一般这种要上山待好几天的情况都会带身干净衣裳去换,他了然笑道:“难怪臭着脸,这次忘记带衣裳了?行了快去换吧,我们等你。”

  裴穆加快步子回到住处,换上了干净的衣裳脸色才畅快许多,他把之前在河边洗干净的衣裳晾好,又从橱柜里翻出一瓶之前买回来的酒拎上,这才出门往王家的院子走去。

  王平安夫夫还没有孩子,王猎户早年丧偶,他本人则是在去年上山打猎时遇到野熊不慎丧命,因此饭桌上只有王平安夫夫和裴穆三人。

  饭桌上大多是王平安夫夫在说,说家长里短,说山里的猎物山珍,也说村里的八卦闲事。

  王平安酒量不好,没喝几口脸就有些红了,他虽然没当成猎户,却对山上的各种走兽飞禽好奇喜欢极了,拉着裴穆说了一阵后,他突然想起什么,用筷子一敲酒碗。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钟家来人了!”

  裴穆抬眼看过去:“哪个钟家?”

  “这村里不就一个钟家?”王平安夹了口菜,也不卖关子,三言两语把这几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末了感慨,“你说这钟家二老爷明明正是壮年,怎么也就这样去了?”

  裴穆端着酒碗的手顿了顿,神情也有些怔然。

  王平安把碗里的酒都灌进嘴里,酒意上头,被勾起的情绪也有些不受控制。

  他迷迷瞪瞪地盯着碗底,想起了同样是壮年故去的亲爹,眼眶泛红地喃喃:“要是我有用些就好了,要是我那天陪爹一起上山就好了……”

  裴穆回过神,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沉默地放下酒碗,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好好的又提起这个了……”陈小容抢过王平安的酒碗不让他继续喝,想数落他,却先心疼地抹了抹眼泪。

  王平安从小身体便不够强健,幼时总爱生病,等到大一些才好上许多。

  王猎户自妻子故去后一个人拉扯着王平安长大,儿子不是做猎户的料,王猎户早早便开始为他打算,省吃俭用存了一笔银钱,等他到了能顶立门户的年纪,便为他置了地,说了亲,让他去过平常的、不必担惊受怕的日子。

  这一通下来掏空了王猎户的家底,他置办的田地算不上多,五亩水田六亩旱地,夫夫两人就能照看过来,因此他依旧继续上山打猎,想多攒下一些家业,不至于多生几个娃娃便吃不饱饭。

  可谁都没想到意外来得那么突然,等王猎户被人从山里抬出来时已是奄奄一息,他的前胸被野兽的爪子撕开,若不是恰巧滚落山崖,怕是连全尸都留不下。

  王猎户甚至没能等到大夫过来就咽了气,那时王家刚办完喜事,新置的田地才买了种子下种,家里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别说置办丧事,连副像样的棺材板都够呛买得起。

  王平安咬牙就想卖田,关键时刻,刚从边关回到村里的裴穆站了出来,出钱出力,帮着王平安让王猎户体面地走完了最后一程。

  因着这份情谊,不管村里怎么编排裴穆,王平安夫夫始终把他当做自家弟弟。

  陈小容嫁来柳山村这一年多也大概知道了裴家的那些往事,他见裴穆默不作声地灌了碗酒,不知是想起了王猎户还是他那个狠心的爹。

  这一顿饭吃完,天已经完全黑了。

  裴穆走时王平安已经醉得不省人事,陈小容送他离开,硬是塞了罐腌菜给他。

  半明半暗的月色下,裴穆静静地看了会儿远山,才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他对于儿时的记忆其实许多都已经模糊了,毕竟几乎都是无休止的打骂,翻来翻去也没什么新鲜的。

  可他还记得有个年轻的男人送给过他一份甜香的桂花糕,那时他四岁,从没尝过甜味,舔到第一口的时候还以为吃到了仙丹,他吃了两口就不舍得吃了,小心地藏了起来,可还是被发现了。

  大着肚子的女人掐着腰指责他偷钱买糕,一旁的男人对他破口大骂,他却趁他们不注意冲过去把桌上摊开的桂花糕全部塞进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