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岁从决定离开将军府到重新与萧元戟在朝堂见面,是八个多月的时间。
那八个月里,他日日捱着停药后骨骼重新生长的剧痛,筹谋着回宫的每一步,只能压着、忍着,分出极少的一点心神,偶尔想起那位远在东南的、名义上的驸马。
而这一次,大军从离京到归朝,不过短短三个月,祁明景却觉得,这日子熬得竟比去岁那八个月还要漫长。
萧元戟脖子上戴着圣上赠的平安扣,胸口好生装着从程敬中手里夺回来的另一枚。
这艳阳照在头顶,将他盔甲晒得滚烫,可更滚烫的是他的心。
萧元戟花了极大的自制力,才克制地在大军跟前低下了头,没有放肆贪婪地去打量他的圣上,没有失态地将瞧着清减不少的陛下揽入怀里。
匆匆一瞥,将圣上身子引入眼底,萧元戟舌尖在齿关顶了顶,眸底一片暗沉。
圣上瘦了,玉带勒出的一截腰愈发细瘦,颊边皮肤被太阳一晒,白得如同在发光,细微的绒毛纤毫毕现,平白添了两分软意。
他身上这点伤倒不是什么要紧的,更严重的伤也不是没有受过,皆是他自己大意,对稚童不设防所致。
只是他难以忘记后来在倭奴宫中暂休养伤,黑龙卫呈来的大祁宫中消息。
‘帝闻之,呕血,休朝一日,增派黑龙卫三百人驰援。’
——圣上为他呕了血。
一番思绪,不过是眨眼工夫。
萧元戟只觉得自己垂下的眼皮也被晒得滚烫,咬紧牙关往后退了小半步,声音压得很低:“臣无妨,已大好。臣身上都是尘汗,陛下离臣远些,免得沾染浊气。”
心里明明思念得恨不能把人融进骨血里,嘴巴上却克制收礼,脚步还往后退了小半步。这一路赶来,他自己都能身上风尘仆仆的汗味,实在不够好闻。
此处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
祁明景压了压思绪,仰头望向后头的大军,朗声道:“诸将士为大祁立下汗马功劳,朕不会忘!好好休整,来日封赏!”
“是——!”
“陛下万岁!”
“大祁万岁!”
山呼海啸的“万岁”声中,圣上脸上露出一点清浅笑意,转身上了马车。
这几日休养足不出户,只这片刻工夫,竟然就将他的颊边晒得有些发疼刺痛。
养得太弱了些。
祁明景想着,原想闭眼歇息片刻,心中一角却始终略有躁动。
东南三个月,萧元戟的轮廓似乎比从前更加凌厉利落了。
圣上启唇,吩咐外头黑龙卫:“去,将萧将军请来。”
没过多久,萧元戟撩开帘子,从外头利落上了御驾。
他呼吸有些急促,身上带着点皂角香味,发尾还带着点湿气。
方才见过圣上,他好似一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样,将自制力抛到了脑后。
明明想的是回了宫中沐浴更衣再求见,可方才与高将军匆匆见了陛下一面之后,爱人的模样却印在他脑海中,无论如何也忘不掉、抛不开,只想立刻见到。
于是他策马暂离大军,借着旁边农家的宅子匆匆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刚收拾完,正赶上黑龙卫来寻人。
圣上也想见他。
萧元戟归心似箭。
萧元戟上了马车,瞧见慵懒倚靠着的圣上,喉结翻滚,在他脚边单膝点地:“陛下。”
马车中空间有限,萧元戟只能跪在祁明景跟前。
在这私密的有限空间里,祁明景清晰地闻见了他身上的皂角香味,不用想也猜到他方才去做了什么。
圣上胸口轻轻起伏两下,沉声说:“伤在何处,给朕瞧瞧。”
萧元戟片刻不曾犹豫,卸甲,脱了外衫,褪去里衣。
一身在沙场上磨出来的铜筋铁骨尽数露在圣上眼皮子底下,块垒分明的腹肌随呼吸缓缓起伏,利落的人鱼线向下没入腰际堆叠的衣料里。
仅仅是被圣上这样瞧着,萧元戟便觉得马车里的空气滚烫起来。
圣上视线扫过哪里,哪里便窜起一阵热意,汗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下来,滴在结实的胸膛上。
祁明景视线扫过。
这人身形比之去东南之前似乎更为精壮两分,战火里磨炼出来的男人,身上有股暗藏冷意的刀锋气息,却在他跟前安稳收敛。
这样一副躯体,被白色的纱布在腰上缠了两圈,透着一点血色。
圣上眸色沉了沉,撑着身子往前探去,指腹似是想触碰一下纱布,却又收回。
“匕首可有毒?”祁明景问。
淡淡药香扑鼻,满怀熟悉味道,萧元戟喉结滚动,摇头:“无毒。”
祁明景轻轻攥了一下手指,手掌刚刚再次往前伸去——
单膝跪在他跟前的男人却仿佛再也无法克制了似的,顺势攥住他的手腕轻轻一带,长臂一箍,褪到腰上的衣摆半空划了个弧,顺势将圣上搂在怀里、坐到他腿上。
萧元戟埋入圣上颈侧,深深地嗅闻一口。
这是他日思夜想的人,如今终于嗅得到气息,见得到人,还拥在怀中。
萧元戟勾唇,放肆地顺着圣上微红耳廓咬了咬,声音哑得厉害:“殿下,恕臣放肆。”
这般讲着请罪的话,却不似往常那样认真,倒像是某种预告,好似在说——臣接下来预备再次放肆、更加放肆。
这种时候,又不唤他陛下了,仍是叫殿下。
祁明景发现萧元戟对这个称呼有种偏执,就好像只要这样唤他,他们就仍是成过亲、拜过堂的夫妻一般。
圣上心跳漏了一下,腰侧被男人有力的指腹用贪婪的力道搂着,顿时有些发酥。
他按住萧元戟肌肉隆起的手臂,那温度烫得圣上后腰直颤:“放开……什么时候换的药?让如幻过来给你瞧瞧……唔。”
圣上被堵住了嘴。
被他心爱的臣子,呼吸急促地,忍无可忍地,贪婪地,用吻封封缄。
鼻息交换,意醉朦胧。
圣上起初还疑心萧元戟是不是饿急了,却被发现他分心的萧元戟用手掌轻轻熨帖着后腰,还带着他的手,抚向自己腰间缠绕的白色绷带。
绷带紧实粗糙,肌肤却温热光滑。纱布勒紧之后,肌肉欺负的弧度便更加分明。
……
马车外,高守业瞧着萧元戟一入御驾去而不返,随着时间流逝,眉头愈发皱紧。
心里那个最不愿意相信的猜测在动摇他的心神。
高守业驱马上前,轻声询问在马车外头的书青:“小青姑姑,不知可否通报一声,末将求见陛下。”
书青定定瞧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她似乎瞧出高守业的焦躁,轻声说:“将军,陛下此刻不便见你。”
不便。
高守业眸光一颤,瞧见书青表情平稳淡定,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来,仿佛只是阐述了一个她早就知道的事实。
唇瓣颤动,高守业轻声说:“……我知道了。”
……
马车里。
圣上身子养了这些时日,也还是不抵萧元戟,很快呼吸便有些跟不上,轻轻侧开了头。
吻继而自萧元戟扬起的唇瓣,继续落在圣上下颌、颈侧,还有被抓过去放到颊边的指尖。
祁明景此刻是坐在萧元戟身上的姿势,低头去看绷带,低叱道:“胡闹。”
这一低头,也瞧见了他颈间的平安扣。
漂亮温润,散发着贴身佩戴、被好生温养的色泽。
圣上瞧着,轻声道:“你将它保管的很好。”
萧元戟昂起头来看着他的陛下:“是。殿下送的,臣自然要保管好。”
祁明景还来不及开口,便听见男人一声又一声,从未有过的直白热烈:
“殿下,臣想极了你。”
“杀敌时想,要给殿下太平盛世。”
“听高将军说了平安扣时也想,想臣竟然才知殿下心意,浪费这多时间。”
“夜晚也想,想殿下睡的好不好……会不会,也想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