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高守业擦了擦眼泪,顿时觉得自己方才有些丢人,低头也不敢看圣上,“是,臣冒失了……陛下恐怕还要更衣吧?臣这便告退了。”
话音落,不等圣上回答,逃也似的溜了,转身之快,甚至在陛下跟前掀起了一阵风。
圣上哭笑不得,瞧瞧旁边也抿唇忍笑的书青,摇了摇头:“走吧。”
晚宴上,群臣皆至。
太监一声通报,群臣整齐起身行礼。
祁明景入了座,神色也是难得松快,含笑道:“今日都不必拘束多礼,诸位爱卿只管开怀畅饮便是。”
又降下旨意,武官明日依旧休沐,文官明日照常上朝。
萧元戟在席间,与高守业同座。
高守业闻言开怀大笑,随着百官一起高呼:“陛下圣明!”
而萧元戟身后的黑龙卫却上前一步,凑到他耳旁小声传达:“将军,陛下有令:将军乃是内阁重臣,明日也是要照常上朝的。”
萧元戟心中微动,往上座瞧了一眼:他的殿下,这是怕他今日喝多了?
也是,陛下还不知自己千杯不醉。
萧元戟摩挲着手中酒杯,眼底漾开一点笑意。
回头再与陛下说道便是。
珍馐美酒流水一样呈上,陛下金尊玉口说了不必多礼,便当整场常宴席不曾多说一句话,让百官各自饮了个痛快。
高守业和萧元戟桌案跟前可谓门庭若市,百官排着队地过来敬酒、说贺喜的话,一杯杯酒和着立功之喜咽下肚腹,原就饮了酒的高守业早就晕晕乎乎了。
此时已经酒宴过半,圣上瞧了一眼那边,也没让太监通报,静悄悄离席回了寝宫。
一边低声吩咐书青道:“让御膳房多备些醒酒养胃的汤,寝宫里也温着些。酒宴结束直接将萧元戟安排在偏殿便是。”
“是。”
此时的宴席之上。
萧元戟正侧耳到高守业跟前,眼底暗色滚动,轻声问道:“……高将军方才说什么?”
他方才听清了,可他疑心自己听错了。
听见萧元戟这副危险语气,武将本能让高守业背后、手臂没来由冒出一堆鸡皮疙瘩,他左右看了看,晕晕乎乎瞧见满殿侍卫正规矩站着呢,何来危险?
于是吞了口唾沫,定眼又去瞧萧元戟。
入眼的是萧元戟高挺的鼻梁和深远眉目,心中不由咋舌——
一样在东南,这小子怎么丁点没晒黑?
又想,这副皮相,确实有蛊惑陛下的资本。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娘娘是不是也是因为这小子的脸才准了这门婚事的?
高守业心里胡想一通,心里不把门,嘴上也是:“……你小子。若是我早些从东南归来,按计划陛下是要与我成婚……然后和离假死的……登基更快。”
萧元戟先是掀起眼皮,去看已经空着的御座。
然后才缓缓抬起头,视线落在喝得颊边通红、眼睛都要睁不开的高守业身上,指尖轻轻叩了叩杯沿,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轻声回答:“……是吗。”
第73章 酒宴
大军归朝的这一日, 书安也带着商队从盘象国归来,带回大批罕见的香料玉石、异国食品及货物。
祁明景命人给前头宴席上的宁王传了信,后者收到消息匆匆赶来, 与书安一起盘点, 顺便讨论一些商路中遇到的事情。
——再有两个月,京郊港口的商船就要造好, 届时书安与宁王二人将一齐出发, 为大祁探索海上商路。
而这, 也是圣上登基之初就规划好的其中一件事情。
从晨曦时起身,到暮色沉沉, 祁明景登基之后的每一日都是如此度过。
沐浴更衣完,圣上靠在榻边看着书, 小太监跪在一旁为他烘干长发,而书青则跟着姐姐和宁王去学算账去了。
等书安离京, 祁明景在京中的私产, 便都由书青代为打理。
“陛下,头发都烘干了。”小太监用木梳最后为陛下将头发梳了一遍, 起身轻声禀告。
祁明景瞧了眼外头天色:“什么时辰了?百官宴中如何?”
小太监看了眼铜漏:“回陛下,亥时末了。前头黑龙卫大人过来回过话,宴席已快结束,大人们要散了。”
“知道了。”圣上说着,叮嘱了两句隔壁温好水和药候着, 抬手放下手里的书, 阖眼睡了。
前头宴席之上,百官皆醉。
只有一人例外。
“来啊……再喝啊, 萧大人……”
舞剑的将士一曲作罢,收剑退下, 盔甲武器锵锵之声亦如潮水退潮。萧元戟视线落在跟前。
岳春平手臂发软地扶住他跟前的桌案,醉得口吃不清,稀里糊涂说了圣上召见他、询问揽星榭之事,“……在下如实、如实说……萧将军那日醉了,没做什么……”
萧元戟笑了笑,同他碰了碰杯,温和道:“多谢岳大人。”
“不敢不敢……”岳春平立刻端坐起来,将杯子矮了两分,与萧元戟碰了碰,一口饮尽。
然后“咚”的一下,额头磕在桌案上,不省人事。
“将岳大人扶下去吧。”吩咐完太监,萧元戟也缓缓站起身来。
相比一众醉酒之后东倒西歪的大臣,他眉目已算是清明。但他仍旧是微微低了头,踉跄两步,仿佛也喝多了的模样,往殿后走去,叹了口气道:“再晚……陛下就该歇下了。”
-
圣上歇下不过片刻,寝宫中安神香还剩幽幽余韵,熏染出令人安心昏沉的好闻味道。
熄了烛火之后一室昏暗,沉沉诱人深眠。
不知怎的,圣上今夜没能睡踏实。
一会儿梦见马车里萧元戟腰腹渗血的纱布,一会儿又恍惚梦见倭奴王庭之上,那稚童举着匕首,朝萧元戟狠狠刺下去的模样。
他还是没有仔细瞧见,萧元戟身上的伤势到底如何了……
耳旁忽然听见有极轻的脚步声走近,圣上紧闭的睫羽颤了颤,缓缓睁开。
本以为是太监进来换香炉,圣上哑声吩咐:“去瞧瞧前头百官宴上如何了……”
隔着幔帐,却见萧元戟缓缓走了过来,推开旁边扶着的黑龙卫时,脚步错了一下。
祁明景怔了一下,坐起身来,径直吩咐旁边太监:“武威郡王喝醉了,扶他去偏殿歇着。”
萧元戟轻声说,目光里带着某种恳求:“陛下,臣没醉。臣就是从偏殿过来的。”他说着,一只手从幔帐后伸了进来,轻轻握住圣上放在被子上的手。
安神香混着他身上的皂角香味钻入营帐之中,有一股独特的香味。
祁明景忽然意识到,萧元戟用的皂角似乎和京中不一样,在将军府上时便是这样,有一股独特的味道,比寻常皂角显得更冷锐刺激一些,像是某种草药的味道。
只是过往他自己身上药香味道更重,竟然不曾留意过萧元戟身上的味道。
祁明景朝旁边太监和黑龙卫一颔首,眨眼之间,殿中便只剩他们二人。
萧元戟就这么握着他的手,又重复一遍,带着点罕见的执拗:“殿下瞧,臣去偏殿收拾了一通才来,臣没醉。”
祁明景还没来得及回复,人已经被他圈入怀里,严丝合缝地嵌在身前。
他原本还有些相信这人没醉,见他反复强调,忽然又有些怀疑。
只有醉汉才会将“我没醉”挂在嘴边。
圣上回头瞧了瞧,却见萧元戟勾着唇,颊边难得略有一丝酒意蒸腾的潮红,眸光格外专注深邃,放肆深情地望着自己。
祁明景:“哦?武威郡王若是没醉,且说说你如今身在何处?”
后头人便说:“自然是在将军府。今日是殿下与臣大婚。”
是醉了。
醉得不轻。
圣上便坐起身来,吩咐道:“瞧瞧你的伤。”
“醉酒”的臣子格外听话,这便去了衣裳、解了纱布,给圣上好好看他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