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祁明景从头到尾,没被关上半刻钟便被放出了宫。可书青那一跪,阖宫上下都看到了,宫中上下乃至朝廷大员,都知晓了贵妃罚长公主的事情,连泰羲帝也知晓了。
出宫回府的马车上,祁明景问:“怎么萧元戟也来了。”
书青拿出存在马车匣子中的食篓,取出一点云酥里的点心:“奴婢赶到时,程大人与驸马在一处,是程大人邀请驸马前来的。”
祁明景回想起萧元戟离开之前的那个眼神,总觉得有什么略微超出了掌控。
外头驾马车的侍卫项卓敲了敲车壁,轻声恭敬:“殿下,宫中的消息。”他一手拉着马车缰绳,另一手往后伸到帘帐边上。
跟着长公主这些日子,他从一开始的心存疑虑,到如今早已心服口服。旁人都道长公主体弱怯懦,可唯有这些日子近身伺候才知道,这位殿下看着柔柔弱弱,哪怕天塌下来,也始终稳得住心神,进退有度,半点不见慌乱。
书青从项卓手中抽走纸条,递给祁明景。
祁明景缓缓展开。上头写的是从兵部传来的消息,说是由于太子妄断,今日御书房里,太子丢了兵部掌控,由萧元戟接手。
祁明景捏着信纸,陷入沉思。
太子日日跟在萧元戟身后学习排兵布阵人尽皆知,在行军事宜上,事事听从萧元戟建议。实在太好猜测发生了什么——或许是短暂的沉默、不在场,或许是简单的误导,以太子的无能,轻易就能在奉承声中做出错误决策,而萧元戟需要的只是放任。
电光火石之间,一点火星在祁明景脑海中乍现。
自己今日所为,和萧元戟御书房里所为,何其相似!
与此同时,兵部,萧元戟回到办事房内。
鸾鸣宫中一幕幕划过眼前,长公主低垂的长睫、苍白的侧脸,每一次恰到好处、不多一句话的开口。
是贵妃自己走进了名为失误的陷阱,而长公主全身而退。
这一计,和他今日御书房里所为,何其相似!
原来如此。长公主软弱可欺的皮相下,原来藏了一副这般生动的面孔。
萧元戟广袖中的手倏地攥紧,指尖如有电流窜过。
第12章 轻浮
萧元戟是掌了兵部,差事却不如从前好办。
太子掌兵部已有数年,上下亲信盘根错节。不少官员明着不敢多说什么,可是暗地里推诿、隐瞒、打太极之事比比皆是,打的算盘再明白不过:拖垮云靖府的剿匪之事,等到事情办砸了,只等泰羲帝治萧元戟一个失职之罪。
萧元戟与这群老狐狸斡旋数日,却连一道最基础的调兵文书都传不下去。
“唉,这有的人啊,娶了位金枝玉叶,真当自己一步登天了呢。”
“可不是嘛,忘恩负义。”
听着门外冷嘲热讽的议论,萧元戟捏着奏折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面无表情放下折子,起身径直走出值房。
刚刚嚼舌根的几个官员对视一眼,嗤笑出声:“这就听不得啦?”
“哧,莽夫一个。入了京中,还当自己是北疆的杀神呢?瞧他那夹着尾巴逃跑的样子。”
萧元戟充耳不闻,径直出宫去了程府。
门房瞧见他来,半点不敢怠慢:“萧将军来了!我家老爷早就吩咐过,如若将军登门,只管先引进来好生伺候呢。老爷今日恰在府中,您且喝杯热茶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通传!”
程茂松此时在书房里,冷眼看着祁仲尧上蹿下跳。
祁仲尧背着手在书房里踱步,咬牙切齿:“祁昭琅到底有没有规矩,有没有把我母妃放在眼里!岂有此理,还有这个萧元戟,他想自立门户、上天了不成!”
翻来覆去这些话,已经念叨了一盏茶的工夫。
程茂松起初还耐着性子劝慰几句、掰开揉碎了给他讲其中利害,可祁仲尧一句也听不进去,非念念叨叨那些“欺人太甚”、“白眼狼”之类的咒骂。
程茂松渐渐冷了脸色,心底的失望越积越重。这个三皇子,被养得性子与其母如出一辙,骄纵跋扈、沉不住气、心胸狭隘,无半分容人之量。
如今祁仲尧这般鄙夷自己的亲生姐姐长公主,程茂松恍惚看见了自己幼时。
他与程蔓菁,并非一母所出。
程家这一辈共有三男一女,他行二,上头还有个和程蔓菁一母所出的嫡兄,程蔓菁行三,最下头还有个和他一样庶出的幺弟。
幼时,程蔓菁仗着嫡出身份,没少欺侮他和幺弟,似祁仲尧这般对长公主破口大骂,于他而言也是家常便饭。
可是长公主呢?分明一母所出,祁仲尧竟也这样待之?
又或者,是程蔓菁这血脉,已经低劣至此。
“三殿下,隔墙有耳。”程茂松面色冰冷,强硬打断他滔滔不绝的咒骂,“这话臣之前说过一次,今日只说最后一遍。长公主现在是萧元戟的妻子,若殿下未来还用得上萧元戟,便不该对长公主心怀怨怼,更不能将今日这些话宣之于口。”
话音落,书房小厮敲门:“老爷,萧将军登门求见。”
……
萧元戟视线在这花厅里扫了一圈。
程家接连三代出重臣,财力雄厚,光这花厅中几盆稀世名兰、近乎两人高的整料寿山石都可窥见端倪。
而程家起于东南。这一花一草、一山一石中,又有多少东南百姓的民脂民膏呢?
正驻足端详跟前一道绣艺精湛的屏风,程茂松领着祁仲尧跨过门槛进入花厅,瞧萧元戟站在屏风前,含笑道:“将军对这屏风感兴趣?这是请了十位苏杭顶尖的绣娘,赶制了足足一年才绣成的。”
萧元戟转身过来,对着二人拱手行礼:“见过三殿下、程大人。”瞥了一眼屏风,又颔首:“这屏风确实工艺精湛,是世间罕见的珍品。”
程茂松一笑,随口客气道:“将军若是喜欢,那便送给将军,如何?”
萧元戟径直点头:“好。”
这下轮到程茂松怔住了。
萧元戟神色不变,坦然补充道:“这屏风实属难得,想必送给长公主殿下,她一定会喜欢。多谢程大人割爱。”
程茂松:……
程茂松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这萧元戟,当真是个直率莽夫!
可毕竟自己开了口,断没有收回的道理,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忍着心头滴血,咬牙吩咐道:“既是送给长公主殿下,自然妥当。来人,将这屏风好生收起,即刻送到长公主府上!”
祁仲尧在旁边,好悬才控制住表情,心里为程茂松的吃瘪大笑——刚刚还教训我呢,转头就被人噎得说不出话!
“多谢程大人。”
“……”程茂松吸了口气才咽下心痛,皮笑肉不笑地问:“萧将军今日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三人这才分宾主坐下,讲起正事。
萧元戟将兵部如今困局简要说了一遍,讲完抿了一口茶,语气很是恭敬谦卑:“下官归京不久,京中官场门道不甚清楚,还望程大人多多指点。”
程茂松刚被敲竹杠的不快,在萧元戟这般放低的态度里,瞬时消散不少。他捋了把胡须,思忖片刻。
到底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都是为了日后成事。
想通此结,程茂松剖析了一番,末了提点道:“……大祁不似前朝以文官治武官,先祖马背上打下的江山,从不轻视武将,因此朝中曾有越过兵部直接号令将士的先例。”
萧元戟微微垂头,掩去眼中精光,做出凝神思考的模样。
祁仲尧坐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挠了挠耳朵,“所以说到底应该怎么办?”
程茂松闭了闭眼,耐着性子道:“殿下,萧将军应当是明白臣的意思了。”
祁仲尧:……
他知道萧元戟听懂了,可是他仍旧半分不懂!
但考虑到这样说实在显得自己愚笨,他只能悻悻闭上了嘴。
萧元戟确实明白程茂松的意思——这与他原本计划分毫不差。但他原本只有三成把握,既然得了程茂松亲口验证,又有程府、三皇子在背后,如今便有六成把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