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明白了。多谢程大人指点。”萧元戟起身拱手,语气诚恳:“已经申时,下官还需回府陪长公主用膳,不便再多叨扰,就此告辞。”
-
祁明景身在公主府,却有流水一般的消息,从宫里、兵部、东南……各处源源不断汇往府上,连萧元戟在兵部被太子党硬生生架空的事情也有所耳闻。
出宫建府的好处便在这里,他可以隔绝监视,一道道指令、一条条消息,都能在不起眼处完成布局。
将看过的密信丢到书房炭盆中烧毁,祁明景走到窗户跟前透气。外头弥漫着熬药的苦香,书青连忙取了一件披风,快步过来替他系上:“殿下,天凉了,仔细受寒。”
祁明景由她为自己系上披风,状似随口问:“驸马回府了没有?”
书青连忙回答:“往常这个时候,驸马应当是在兵部当值。殿下若是要寻驸马,奴婢去西院瞧瞧?”
“不必。”
祁明景指节扣了扣窗棂,心里已经把萧元戟眼下困局看得通透。
这事再好处理不过,只需告个病假在家休息,便可借着泰羲帝此前 “协管兵部、督办剿匪” 的口谕,越过兵部一众官员,直接向云靖府下达军令、向泰羲帝递折议事。
可他还在考虑是否要为萧元戟解困。
日晷到了申时三刻,厨房将晚膳端了上来。
祁明景刚在桌前坐下,便见萧元戟从外头跨过门槛,来到自己面前:“殿下。”他拱手行礼,看了眼满桌丰盛的饭菜,带着点笑意:“臣刚从程府回来,整日滴水未进。西院厨房以为臣要在程府用膳,也没开火。”
祁明景抿抿唇,把到了嘴边的拒绝咽回去,恪守着柔弱公主的身份,垂眸轻声说:“驸马请坐。一道用膳便是。”
“多谢殿下。”
两人用饭习惯极好,食不言寝不语,满室只听得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窗外天色渐暗,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恍惚间竟真有几分恩爱夫妻的平淡安宁。
直到下人撤下餐盘碗筷,二人净了手、漱了口,萧元戟才命人抬上从程府带回来的落地屏风,讲明来龙去脉,“这屏风,任公主处置。”
祁明景看着屏风上栩栩如生的苏绣,难得露出一点笑意。程家人素来吝啬,这下程茂松要肉疼许久了。
正含笑想着,忽然听对面萧元戟开口,声音低沉:“臣极少见殿下这样笑。”
祁明景怔忪抬眉,望见萧元戟落来的眼神。那目光轻如鸿毛,却在烛光之中格外专注,似乎随着摇曳烛光一道,在他肌肤上灼烫一瞬。
萧元戟:“殿下这样笑很是好看,臣希望殿下多笑。”
祁明景缓缓收敛笑容,微微压低下颌。
被同是男人、明面上还是自己丈夫的人夸“好看”,祁明景心底涌上一股无法遏制的不适与警惕。他并不希望被萧元戟关注,否则时日久了总有纰漏被发现的一天。
好心情顿时全无,祁明景心里冷笑一声,压下了那点要帮他的犹豫。
还是不必多管闲事了,且让萧元戟被兵部那群老狐狸架空吧。若他就这么被收拾了也罢,省得自己日后还要亲自动手。
萧元戟始终仔细观察着祁明景的脸色,见“她”被夸之后反而失去笑容,心中也有些不解。
难道是方才讲话太过轻浮,冒犯了殿下?
萧元戟转而道,语气带着点歉疚:“殿下,大婚之后,臣原该是在府中陪着殿下的,怎料突逢云靖府起匪情,皇上传唤督办,未能尽到驸马本分。臣今日去兵部告了假,未来有五日休沐时间,殿下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臣可陪殿下一同前往。”
祁明景低垂的眉眼缓缓抬起,明知故问:“云靖府山匪之事,已经解决了吗?父皇竟然放你休沐?”
萧元戟闻着屋中起伏的淡淡药香,坦然回答:“山匪之事还未解决。兵部一众官员拒不配合,军令传不到云靖府。臣唯有告假在家,才能越过兵部,直接向皇上递折子、传令云靖府。”
——朝中曾有先例,每逢战事,可由督管官员越过兵部,直接统辖、并向皇帝禀报。
祁明景十分意外。
他没想到,萧元戟竟然一点也不隐瞒,就这样将计谋坦然宣之于口。
“驸马同我说这些做什么。”他掩去眼底惊讶,轻声说,“我不懂这些朝廷政事。”
烛火摇曳,光影朦胧。灯下看美人,愈看愈觉惊心动魄。
萧元戟视线落在祁明景身上,仔细看来,如今才发觉,长公主的五官在秾艳之中带着几分清冽英气,不似寻常女子那般柔媚无骨。
她当真不懂自己所说的这些吗?
萧元戟心底轻笑,温声回答:“无妨,殿下只需告诉臣,想去哪里散心,臣陪殿下一同前往。”
第13章 赏菊
眼前这位驸马,生了一副好皮囊。
眉目深远,眼瞳沉黑。柔和烛火落在他眼底,有一种灼人的专注。尤其是,对方视线里有股明晃晃地看自己妻子的意味,这叫同为男人的祁明景心里十分不痛快。
祁明景从桌前起身,避开他的视线,走到窗边茶台坐下,兀自斟了一杯茶水才缓缓:“驸马后头几日,当真不用再去朝中?”
萧元戟从桌前起身,窄袖收臂的朝服被覆盖着肌肉的肩背撑得挺括利落,肩颈处绣了暗金狻猊护肩,折射着烛火的冷光。他
从一处光亮中缓缓走到另一处光亮中时,步履沉稳无声,恍惚有种猎豹于暗夜中逡巡潜伏的压迫感。
身为男子,没有人不渴望这样一身筋骨。可上马驰骋射箭、亦可挥刀取敌军首级。
可偏偏,眼前这人是自己名义上的丈夫。
他被汤药折磨、迟迟无法长成一身男子筋骨,或许此生都难有这样的力量。
可偏偏,拥有这一切的萧元戟还日日在他眼皮子底下晃。
萧元戟停在祁明景身前,高大身影投下阴影,将坐着的人整个笼罩。他继而又抬起了手。
祁明景瞬间心神一紧,指尖捏紧茶盏,余光已经扫向茶案下方藏着匕首的暗格——
萧元戟的手却越过他,扣住大敞的窗户,将其关上,“夜晚天寒,殿下注意身体。”
他低头就见,长公主在跟前低着头,小脸绷得紧紧的,没有半分表情,捏着茶盏的指节用力到发白。显然是因为他的靠近而过分紧张。
萧元戟立刻退开,绕到茶台另一边坐下,便见长公主紧绷的背脊果然逐渐放松,“殿下,臣已经向皇上告了假。殿下可是已经想好了安排?”
祁明景先是轻轻点头,又问:“不管做什么,驸马都奉陪?”
“是。”
祁明景满意颔首,轻飘飘下了逐客令:“好。那驸马便先回吧,今日早些休息。”
萧元戟连面前一口热茶都没喝上,就这样被客客气气请了出去。
回到西院书房中,原是想再看看云靖府的舆图,可是坐了片刻,眼前总晃过方才烛光里,长公主白皙的鼻尖,还有明明紧张得不行,却硬撑着不肯露怯的紧绷侧脸。
萧元戟干脆放下舆图,差人去将孔二姐请来。
不多时,孔二姐匆匆赶到。一身粗布麻衣,衣裳下摆沾了点木屑,手里还拿着半截没打磨好的木块,形状奇怪,像是什么装置的零件。
瞧见她这副模样,萧元戟张张嘴唇,有点无奈:“……怎么这样就来了。”
孔二姐刚刚做工出了一额头薄汗,随手拿袖子一抹,把木块放到桌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半杯,这才把气喘匀了一点:“将军传唤,我以为有急事,匆匆就来了。所以怎么了?”
看她这副满脑子只有机关、做工的样子,萧元戟开始怀疑自己请教孔二姐的决定,但到底男女有别,他身边也没有其他能问的人。
顿了顿,还是问:“长公主她……好像对我十分抗拒。女子都是如此吗?”
孔二姐闻言皱眉,脸上出现面对什么复杂工程时才会出现的表情,琢磨半天,才含糊憋出一句:“也许吧。哦对,将军,什么叫对你十分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