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茶盏边上有多多盛开的梅花,旁边一枚纯金汤匙,这做派祁明景再熟悉不过,正是皇贵妃程蔓菁的风格。
足够奢华、张扬。
祁明景低头,缓缓一勺一勺吃了起来。
刚吃一半,又听见外面通传,说是驸马求见。
泰羲帝皱眉:“他不是才走,又来做什么?”
通报的太监看了一眼从容用羹的祁明景,缩着脖子回答:“皇上,驸马说他来接长公主回府。”
祁明景捏着汤匙的动作慢了半拍,随即又恢复如常。
泰羲帝楞了一下,笑骂:“好个驸马,追到朕的面前来接人了!去,让他进来!”
萧元戟大步进来御书房,先看了一眼长公主方向,然后才一掀衣袍,利落行礼:“臣参见皇上。臣来接长公主回府。”
泰羲帝严肃脸色没能绷住,神情古怪:“朕倒是不知,你与昭琅感情这样好。”
祁明景头也没抬一下,余光也没给萧元戟一个,却听见他在泰羲帝面前大言不惭:“长公主殿下极好,臣自然是得好生珍惜,护她周全。”
别说泰羲帝,就连在场太监都被肉麻地震慑一瞬,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泰羲帝挥挥手打发人:“行了行了,吃完赶紧走,别在朕跟前碍眼。”
一小碗羹汤很快见底,祁明景吃完便告退,萧元戟紧随其后,两人一道离开御书房。
跨过御书房高高的门槛,祁明景被外头的高照的太阳晃花了眼,扶着门在原地站了站。
萧元戟立刻上前半步,缩着眉头:“殿下?您怎么了?”
祁明景瞧见他神色,嘴唇抿了抿,没有回答。他估算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
萧元戟这趟赶来,虽在他意料之外,但也不算什么坏事。至少,他不用狼狈摔到地上去了。
祁明景看着萧元戟,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随即阖眼卸了浑身力气,直直倒了下去。
陷入一片黑暗的瞬间,他听见萧元戟声音紧绷的慌乱呼唤:“殿下?!”
然后他被嵌入了一个结实的、密不透风的怀抱。萧元戟的手臂死死圈着他,连指尖都在发抖。
“传御医——传御医!”
萧元戟双目赤红,将围过来的太监们吓了一跳。
听见动静,泰羲帝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殿门口,正看见萧元戟抱着昏迷的祁明景,急得眼眶都红了。
他的目光扫过旁边刚撤下来的、程蔓菁送来的那碗雪莲羹的空盏,脸色瞬间阴沉。
“查,给朕查!”
泰羲帝的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怒意,“到底是谁如此胆大包天,竟然意图谋害朕!!”
第23章 疼
祁明景忽然有些后悔倒在萧元戟面前。
他疑心这人趁机报那晚书房袖箭之仇, 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收得这样紧,快将他腰都勒断了,令他喘不上气。
“皇上, 臣先将公主挪去偏殿。”祁明景听见他靠着的胸膛微微震动, 如是说道。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不住的紧绷。
接着他只觉身子一轻, 被人稳稳抱了起来。
有力的臂弯从膝下抄过, 大掌扣住他的腿弯, 指节用力到微微陷入肉里。
曾听人说,西北战场上, 奉国将军能开百石弓。而今这能开百石弓的手,正掐着他的腿弯, 指节微微颤抖。
耳旁声音嘈杂,乱成一片。可祁明景听得最清晰的, 却是靠着的这方胸膛里, 一下下擂鼓般的心跳。
急促,沉重, 过分有力,撞得他心口也跟着发颤。
祁明景心绪复杂。
方才借着用羹汤付下的药开始发挥药力,四肢逐渐开始发寒发冷,骨子里泛起比从前更加紧密的疼痛,头脑昏沉滞涩。
御医很快赶到诊脉, 却并未查出任何异常, 只说是长公主骨子里本就孱弱,许是劳累过度, 才一时晕厥过去。
泰羲帝听完,脸色愈发阴沉不定。
验毒的太监也端着托盘上前, 跪地回禀:“皇上,银钗验过了,这羹汤里确实无毒。”
“你们也瞧瞧。”泰羲帝抬了抬下巴,吩咐太医。
两个太医连忙凑过来,翻来覆去检查一会,才谨慎回答:“皇上,这羹汤中确实验不出常见毒物。”
另一太医补充:“长公主脉象虚浮,并无急性中毒之兆。若是真服了毒药,恐怕长公主身子受不住。”
事情一时僵持。
萧元戟袖中手指攥紧。
方才怀里那轻飘飘的重量还在掌心,一想到殿下在皇上的御书房里、在众目睽睽之下都能被人动手脚,后怕与惊怒就一股脑往上涌。
他视线沉沉望向御医:“两位大人,太医署中可有专研奇毒异草的御医?若不是长公主,那羹汤恐怕就让皇上吃了!”
这话简直是把刀架在脖子上提醒他们。
两个御医瞬间面无人色,对视一眼,颤颤巍巍请求到旁边稍作讨论,泰羲帝冷着脸准了。
萧元戟在长公主榻边坐下,看着人昏睡中不自觉锁起的眉头,忍不住伸手,将被子外的那只手轻轻握在掌心里。
如此冰凉,像是接住了一捧即将融化的雪。
萧元戟胸口起伏,再也按捺不住,“皇上!此人御书房中都敢动手,此事必须严查,臣愿——”
祁明景耳旁将房中一切都听得分明。他对萧元戟办案没什么意见,但萧元戟将他捏疼了。
实在是有些忍耐不了,祁明景微蹙眉头,把手腕往回抽了抽。
萧元戟猛地扭头,话头戛然而止。
他死死盯着祁明景,怀疑自己看错了,手下意识地又使了使力气。
结果榻上人不仅抽了抽手腕,还微微掀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盯了他一眼,带着点警告意味。
泰羲帝:“驸马,你要如何?”
萧元戟话锋一转:“臣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彻查此事,绝不容许任何宵小之徒惊扰圣驾、伤及公主。”
没有看错,殿下醒着。
那她……这羹汤?
萧元戟扭头来到泰羲帝面前,沉声开口:“敢问皇上,这羹汤乃是何人所做?又是何人送来御书房的?”
泰羲帝淡淡开口:“皇贵妃。”
殿中陷入死寂。
萧元戟终于明白了,所以殿下是在……针对贵妃?
太医们在偏殿商议了片刻,终于回来跪地回禀,说疑心羹汤里加了致人体虚乏力的寒性草药,虽无致命剧毒,却能慢慢损耗人的元气。
恰巧长公主本就体弱,受了药性冲撞,才会骤然晕厥。
泰羲帝追问:“若不是长公主,而是常人吃了,会如何?”
太医头埋得更低,答:“三五日兴许不打紧,但若是时日长了,恐怕也会影响寿元。”
泰羲帝缓缓坐下。他扭头看着萧元戟,问他:“皇贵妃是昭琅母妃。萧将军,此事朕交给你来办,相信你绝对不会……冤枉昭琅的母妃,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心怀不轨之人。”
“是。”
祁明景被子下的指节动了动。事情的确是在按着他预料的方向发展。
只是他错估了两件事。
一则,没想到牵扯了萧元戟不说,他还主动蹚下这趟浑水;
二则,停药两个月再吃,反扑的药力比过往更甚。密密麻麻的疼痛啃噬着他的骨头,疼痛是以前的千百倍,浑身的骨头仿佛一碰就会破碎。
一不留神,从齿缝里露出一声轻吟。
萧元戟当即回身大步过来,慌张问道:“殿下醒了?”
祁明景不吭声,翻身过去,背对着他蜷缩成一团。
萧元戟心中一紧,顾不上什么规矩避嫌,连人带被子拥入怀中,立刻发现被子里的人在轻颤。
唤太医过来看,也只说兴许是身子骨虚弱,被那药性冲撞了。
在祁明景被痛觉折磨敏锐的感触中,外界一切都让此刻的他有些烦躁。
直到一只手掌忽然捂住他的耳朵,将外头噪声隔绝。
手的主人也垂下头来,嘴唇贴在手背上,声音隔着血肉传入他耳中:“殿下身上疼?哪里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