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三皇子的话,她缓缓抬头,眼神流露出短暂的迷茫来, 就好像在问——这就是本宫倾其所有培养的儿子吗?
但最终, 她只是唇瓣动了动,扭头望向程茂松。
“本宫已经去信父亲, 让他派人将那刘全押解上京。”程蔓菁语气虚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视线盯着程茂松,忽然沉了几分:“你和父亲,恐怕得有一人提前告老,此事你们自己商量。除此之外,程家需再拿出六百万两白银给朝廷。”
程茂松豁然抬头,惊诧万分:“六百万两?!”
祁仲尧亦是破音惊呼:“母妃,这可是两广整整三年的赋税啊!”
“交不出来也无妨,程家只等满门下狱便是。”程蔓菁手里攥着帕子,指尖不住发颤。
方才皇帝扶她起身时,指尖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那眼神里的疏离与审视,像一把冰锥扎在她心口。
天子如今,对她还有几分情分?
连连斥责、剥夺六宫主理之权,如今程家又出了这样的事。
旁人都以为她是得了皇帝谅解,却不知皇帝向程家提出了什么样的条件、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
程蔓菁感受到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撑着头,声音里满是力竭的沙哑:“答应皇上的条件,或者程家满门下狱,自己选吧。”
祁仲尧转身抓住程茂松的手腕,眼神里带着某种让程茂松觉得可怕的残忍与天真,他轻声说:“舅舅,为了程家,你和外祖,便牺牲一下吧。”说着轻笑一下,“等到来日……要什么官位没有呢,您说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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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前,诏狱之中。
从御书房传旨到诏狱,脚程最快的太监也需要一刻半钟。
“喝了它。”祁明景下颌紧绷,将血燕粥推到萧元戟面前。
“这是什么?”萧元戟捏住勺柄,随口一问。
祁明景瞧他神情轻松,好似浑不在意,沉默了片刻。
萧元戟打量他神色,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殿下难不成在里面下了毒?”
祁明景咬着后槽牙,冷笑一声,“是,下了毒。”
对面的人闻言愣了一下,竟然一勾唇,端起碗来凑到嘴边,仰头就要喝——
“等下!”祁明景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拦住动作,“我说是毒药,你竟然也敢喝?!”
“这是殿下所赐。况且,若真是穿肠毒药,臣更得喝了。”
嘴上这样说着,却敛起笑意,黑眸深邃,珍重地看着祁明景。
那语气太过认真,半点不像玩笑,反倒让祁明景心头猛地一颤,生出了几分恍惚。
“……为什么?”祁明景松怔了眉眼。
萧元戟垂眸,将他缩回的手拦截、捂在掌心。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冲动,让他不自觉捧着那只手吻了吻,“臣多有负殿下之处,心中愧疚难安,唯独庆幸有这桩婚事在,来日方长,可以慢慢弥补殿下。”
他的视线认真扫过祁明景的眉眼、鼻尖,薄薄的唇瓣,只觉得每一处都长在他的心坎上,“臣虽在诏狱,却也知道殿下这几日必然受惊了,少不得为臣奔走。”
祁明景抿起嘴唇,心中乱了节奏。他分不清是抓不住头绪的慌张,还是别的什么。
他往回抽了抽手,萧元戟五指却有力笃定,顺着他的指缝穿插进来。
十指紧扣。
那掌心温度,烫得祁明景起身欲走。
“若这是毒药,”萧元戟说,“那也必然是因为,殿下想用这个法子救臣。”
他唇瓣贴着祁明景一截冰凉手指,抬起视线,带着某种洞若观火的犀利,温柔地问道:“是吗?殿下。”
诏狱深处的黑暗如浓墨做的野兽,无声将祁明景无声吞吃入腹。周遭所有的声响,都在这一瞬间被无限放大。
角落里某种动物啃噬木门的细碎声响、外面狱卒压低的交谈声、更远处漏壶滴水声、对面萧元戟平缓有力的呼吸声。
还有他自己胸膛里,那乱了章法的嘈杂声响。
祁明景从没有一刻怨恨过命运戏人,此刻亦不怨。
他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萧元戟求娶的不是一个真正的公主,否则萧元戟与妻子,便当真可以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相守共白头。
萧元戟掌心里紧绷的手指,忽然放松下来。他垂眸看着,觉得自己当真是饿了,竟然有种将这截漂亮手指、眼前这人吞吃入腹的冲动。
忍不住将嘴唇压上去,在细腻肌肤上碾了碾。
长公主想躲,却被萧元戟一掌按住,安抚地再次亲了亲:“殿下莫急,臣这便喝了这碗粥。”
说着便松开了他的手,端起那碗血燕粥,喝了一大口。
刚咽下去一口,皱起眉:“殿下,这血燕粥味道有些奇怪。”
“是吗?”祁明景抬眼,指尖轻轻托了托碗底,无声催促他,“我惯常喝的就是这种。喝吧。”
萧元戟哭笑不得,清了清嗓子,“殿下,臣先说一事,说完再喝。”
祁明景看一眼碗里,又看了看牢门外,皱眉道:“不急,喝了再说。”
“不,殿下听我说……”
一刻钟已经快到了,传旨的人兴许马上就到了。
但既然萧元戟想说“遗言”,那他便用长公主身份,再为他拖上一时半刻。
祁明景道:“你说。”
萧元戟半点也没有大难临头、将死之人的自觉,淡淡地讲着自己的规划,讲他们的以后。
夏日如何在院中纳凉,冬日如何让孔二姐给长公主寝房加地龙;讲开春了带他去京郊围场骑马,入秋了陪他去西山看红叶;讲他们日后儿女成双、子孙满堂……
听到儿女成双、子孙满堂,祁明景瞬间失去继续听的心情,冷着脸打断他,只吐出一个字:“喝。”
“圣旨到——”就在这时,外头太监尖细声音传入诏狱。
祁明景飞快瞥了一眼桌上血燕粥,思忖着一会还有工夫支开人,若是萧元戟还是如此话多,便让刘子孤和郑石直接给他灌下去。
传旨太监快步走进牢房,展开圣旨尖声宣读。核心旨意只有一句:仍是要问斩,不过是拖到明日罢了。
皇帝到底在等什么?
祁明景心情沉重,挥退其他人。
只见身旁高大身影忽然晃了晃。
萧元戟摇了摇头,好似有些眩晕,“殿下,臣……头晕。”
话音未落,跟前一道人影扑了过来,瞬间挡住墙上烛火。祁明景眼前一黑,后背就撞上了冷硬的木板床,身前压上了萧元戟宽阔结实的身躯。
毛茸茸的脑袋凑在他颈边,声音越来越低,渐渐没了声响:“殿下,臣……”
武将的身躯满是紧实的肌肉,沉得要命。
祁明景到底也是个男人,最初错愕过了之后,双臂一撑,腰腹发力,略有些吃力地将萧元戟掀到一边。
男人翻过身去,无知无觉仰面躺着,手臂从祁明景腰间滑落。
祁明景起身之时头皮一紧,整个人扯得往后一仰,重新跌了回去。
低头一看,才发现这男人昏睡过去,指尖竟还死死攥着他的一截发梢,半点没有松开。
祁明景只觉得又气又可笑,往上抬头看了一眼。那双用专注视线看着他的眸子已经紧闭,而他掌心之下的胸口,一下一下,有什么东西撞着他的掌心。
祁明景视线垂下,掌心缓缓按了过去。
苏老太医不是说,这药能封闭血脉、息止脉搏吗?怎么这颗心脏,还是跳得如此用力?
祁明景着了魔一般,缓缓将耳朵贴了过去。
距离夏至还有二十九天。
他只取这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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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元戟许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
梦里没有西北漫天的风沙,没有童年抄府那夜摇晃的火把。他仿佛躺在塞外晒暖的沙子上,浑身沐浴着温软阳光,连掌心里的触感也是绵软趁手,仿佛合该嵌在他掌心里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