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没了能撑门面的嫡子,只能转头命他再次科考入仕,这条仕途,他一走就是二十年。
他也从当年那个刚正不阿、心怀天下的 “小程大人”,变成了如今这个提笔便为程家罗织构陷、遮掩罪孽的 “程大人”。
一饮一啄,皆是命数;一善一恶,皆有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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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祁明景离开诏狱,乘马车匆匆回了将军府。
东南来了信,谢驰南下时铺开的商路财脉,在此时派上了大用场——靠着高守业的人手、谢驰的银票通融,再加上宁王借来的商船势力掩护,祁明景终于拿到了他想要的讯息。
高守业亲自去东南,成功抓住了刘全,将人藏在商船暗舱里,正一路秘密北上。
信中还说,李守谦已经被程家放了出来,暂时性命无虞;只是程家在两广养了大批私兵,如今把持了所有水陆要道,挂出高额悬赏四处寻人。
从那悬赏的画像来看,程家也在疯找刘全,所幸他们提前了一步。
祁明景在从诏狱回府的马车上,听闻了今日早朝程茂松辞官之事。
他转瞬想通其中关窍,将信纸浸进茶水里,看着墨迹在水中晕开消散,抬头吩咐书青:“你亲自去办件事。且去瞧瞧谁家女儿无依无靠、或者人牙子处有那些个身份清白、愿意为妾的女子,请几个到府上来。”
书青愣在原地,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才颤着声问:“殿下,您说什么?驸马还没被问斩呢,您的身份还没恢复呢,已经准备……纳妾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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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元戟踏出诏狱、回到将军府时,已是第五日的下午。
回府之后,他先将自己好生收拾了一番——诏狱里住了五日,吃的是馊冷的饭菜,睡的是硬木板床,浑身都是挥之不去的霉味,下颌也冒了密密麻麻的胡茬,这副模样,绝不能去见长公主殿下。
先给泰羲帝回了折子,又给宫外的部下们去了信,将紧要事处理妥当,萧元戟起身往后院走去。
谁知刚穿过长廊,便见湖边水榭、亭台之中,站了许多面孔陌生的年轻女子,看穿着打扮,绝非府里的侍女。
萧元戟随口问道:“这些是殿下请来的客人?”
孔志脸上表情有瞬间变形,头摇得像拨浪鼓,正发愁怎么说呢,还好将军自己问了,硬着头皮回话:“殿下说,府上这些人让您瞧瞧,喜欢的留下,不喜欢的送走。”
萧元戟脚步一顿,钉在了原地。自他眼底浮上一片阴沉之色,冷冷瞥了一眼院中那些女子,一字一顿:“你再说一遍。”
孔志吓了一跳,往后唰唰退开两步,视线慌张看了一眼将军腰侧。
——还好还好,没有佩剑,不会突然抽出来削自己。
他苦着脸,恨不得消失在原地,这种差事,殿下为何交给他来办!
“殿下要给我纳妾?”萧元戟转过身来。
五日的诏狱磋磨,没能在他身上留下半分颓丧,可仅仅是这一句话,便让他瞬间变了脸色。眉峰沉沉压下,满脸都是山雨欲来的阴翳。
“为何?”他抿唇问道,声音冷得像冰。
孔志缩了一下肩膀,小声回答:“大、大夫请脉之后说,长公主殿下先天不足,无法生育……殿下这才、这才请了这些女子入府。”
萧元戟脸色几变。
他猛地想起长公主常年苍白的脸色、孱弱的身子,想起她在程蔓菁手底下受的那些磋磨,更想起那日在诏狱里,自己搂着她,笑着说日后要儿女成双、子孙满堂。
眼底翻涌的阴翳与怒火,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方才还汹涌的戾气,尽数化作了沉甸甸的悔恨。
这便是殿下始终抗拒同自己亲近的原因吗?
萧元戟攥紧手指,用力到手腕微微发颤。
殿下许是早知自己不能生育,自己却还同她说了那样戳人心窝的话。
萧元戟垂下眼眸,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
“殿下在何处。”
旁边随时准备逃跑的孔志连忙回答:“一直在寝房中。”
话音落,萧元戟已经同他擦身而过,转瞬消失在长廊尽头。
只有一句话远远飘来:“府上这些女子,给足银钱,全部好生请回去。一个不留!”
……
内室里燃着安神的檀香,水汽氤氲了整个屋子,把窗棂上的雕花都晕得模糊了。
让书青最后添了一道热水,祁明景便将人遣到外头去候着。
小厨房来了一趟,说是有两味药不确定,书青便吩咐刘子孤和郑石守在湢室门口,自己匆匆赶去了小厨房核对。
这短暂的时刻独属于祁明景,他从不在此时让任何人打扰。
仰头靠在浴池边缘,祁明景彻底放松下来。风寒使他身上肌肉略微酸痛,提不上太多力气,只有温热的水浸泡着身子,能稍稍缓解几分不适。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诏狱里,掌心触到的结实肌肉。那是男人在沙场尸山血海里锤炼出来的体魄,健美、强壮,带着蓬勃的力量感,让他心底生出几分隐秘的艳羡。
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胸膛白皙、手臂纤瘦,掌心抚在喉间,也只能感受到隐约起伏。
太白了,太瘦弱了,如女子一般。
他忽然想起府上那些女子。
算一算时间,萧元戟应当已经回府了,应是看见那些人了。
明知不该想,可脑海里却控制不住地浮现出画面:萧元戟或许正与其中某个女子交谈,或许片刻之后,就会让人来回话,说要留下哪一个。
“哗啦”。
祁明景骤然睁眼,猛地将手臂放回水中。
一想到这样的可能,他心底便生出一股难以遏制的冷意,甚至想立刻叫人,把那些女子全部打发出府。
祁明景缓缓深吸一口气,往脸上浇了一捧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样才对。
他和萧元戟,本就各有各的路要走。
可以是君臣、仇敌,可以是相敬如宾的表面夫妻。
唯独不能是眷侣。
他冷静地想着,视线落在水面波纹之上,思绪逐渐平静。
直到看见水面上飘开一缕殷红,掌心也同时传来丝丝缕缕的尖锐刺痛,他才猛地举起右手,发现掌心被浴池边缘碎裂的石片划破了。
他沉着脸,扯过一旁布巾,随手裹住手掌。
萧元戟不是想要儿女双全、子孙满堂?
只要别找自己,他萧元戟想生多少生多少。
房门吱呀一声,屏风外传来细微脚步。
祁明景缓缓从浴池碎裂处挪开,随口吩咐:“书青,明日令人来修缮浴池。去拿些伤药来。”
屏风之后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祁明景瞬间绷紧了身子,心底警铃大作!他此刻浑身赤|裸,守了十几年的秘密在这水汽氤氲的浴池里无处遁形!
“谁?!”他厉声喝问,同时高声唤人,“刘子孤!郑石!”
屏风之后,那道高大的阴影停住了脚步,未再往前踏进一步,却投下了大片的阴影,身形挺拔,气息沉郁。
“殿下,他们身为外男,如何能进殿下浴池。”萧元戟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低落与沙哑。
祁明景心中一紧,左右看了一眼,抬手扯住浴池边缘纱幔挡在身前,惊怒交加:“驸马这是做什么?!你怎可擅自进来?”
萧元戟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臣今日见到府上那些女子了。殿下这是何意?”
祁明景满心警惕,没能听出他声音中的低落沉寂,冷冷反问:“驸马不是想要儿孙满堂?苏太医今日请脉,本宫无法生育。给驸马纳妾,有何不对?”
“若是为此,无后也罢。”萧元戟说着,低声嗓音飘荡在浴池地面。
祁明景眼睁睁看着他往屏风跟前走了一步,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倘若萧元戟胆敢绕开屏风,自己苦心掩藏了十几年的一切,便全都功亏一篑了!
祁明景湿手死死攥紧纱幔,生怕他闯进来,指尖都泛了白,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惊怒:“好——你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