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太医署的御医每日都来,个个拧眉凝神,认认真真为长公主把脉。
可从第三日、第四日起,却是个个皱着眉进来,摇着头出去。刘子孤有心要问,御医们却只是叹气。
这让刘子孤和郑石两人越来越忐忑不安。
萧元戟的信从出发第二日开始往回寄,将军府上收到第一封时,他已经出发了约莫四日。
长公主当日便写了回信,交给刘子孤命他交给信使送与驸马。
可从收到第二封信,也就是驸马离京的第六日,长公主却不再回信。
恰逢宫中泰羲帝身子不适,御医们心思都放到了皇帝身上,来将军府的次数便越来越少。
却不想皇帝竟然开始广招天下能人异士,寻找能炼丹的方士,朝中一时人心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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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将军府第一封回信之时,萧元戟才刚刚寄出写的第二封信。
他一身风尘疲惫,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奔赴东南,每日看到日头西斜一分,便觉多一分心惊胆战,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要失去。
只恨不得胯|下马儿快一些,再快一些。
十六日路程,十日便达。
高守业亲自来接,他比萧元戟早到东南几日,自有别的事情要办,尚不清楚殿下那边情况,反复按捺,只能化作一句不痛不痒地:“萧将军此趟匆忙,府上如何?长公主中毒之事,都传到东南了。”
萧元戟抿唇,眼下是掩不住的乌黑青影。
那日在御书房外听了他与皇上的对话,他直觉高守业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便直接开门见山:“高将军熟悉东南地界,可否知道程府有个名叫刘全的太监?程氏手中的毒药便是他所配,想必解药也在他手中。”
高守业紧拧的眉心一松,继而大喜。
刘全就在殿下手中,看来殿下应当已经无碍!
继而看到萧元戟狼狈憔悴的模样——
高守业表情瞬间凝重。驸马倒是对殿下颇为关怀上心,看来应当还不知道……
高守业拍了拍萧元戟肩膀,安抚道:“驸马莫要担心,长公主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必会无碍。至于那刘全……程家府上近来颇为安静,我先带你前去探查。”
萧元戟颔首,眼中流露出冷意:“有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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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之前,将军府上。
太医离开之后,已经四日不曾见过长公主的刘子孤,忽然被长公主召入房中。
刘子孤心中一紧,随着书青走入房中。
卧房里药香弥漫,素色纱幔垂下,屏风隔开里间外室。
刘子孤吸了满腹浓郁药味,心头沉甸甸的,站在屏风外头躬身轻声:“殿下。”
书青则绕到了屏风后面。
刘子孤视线落在地面,耳旁听见屏风后头声音窸窣,长公主的声音低哑虚弱,听着便让人心头发紧:“刘子孤,将军有一事,需要你去办。”
刘子孤立刻回答:“是,殿下请吩咐。”
……
丑时,京中某个不起眼的民宅之中。
刘子孤漏夜准时抵达长公主交与的地址。
眼前是紧闭的大门和生了锈的铁锁,门槛上铺了厚厚一层灰尘,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模样。
刘子孤刚要绕到后院查看,便见门缝打开一条,里头人验了他身份之后便开门迎他进去。
这人一句多的话也不说,领他往里走:“你便在此处守着,每日自会有人送吃食过来。记住,从现在开始,一步都不要离开这院子。”
刘子孤暗中端详对方,心中暗自惊心。这人是个练家子好手,一身浓重的煞气,下盘极稳,几个下意识的动作,一看便是从军中厮杀出来的人。
“敢问……”
对方猛地回头,目光夜色中如鹰隼一般:“什么都不要问。”他一字一顿,“记住我说的,你自会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刘子孤一去不回,剩下郑石每日看守院中。
长公主寝房之中,一日比一日安静,郑石的心一日比一日惊慌。
他不知刘子孤去了何处,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只能在每日天亮之时望一眼东南的方向,心中念着——将军,您到底什么时候才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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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元戟在程府之外守了三日,不曾见到程敬中或者刘全的影子,却嗅到一丝风雨预来的气味。
程家府上一日比一日安静,街上之人一日比一日少。而偶尔有些宅院之中,会有成群的壮汉脚步轻盈地来去无声,警惕地观察着每一个见到的陌生人。
萧元戟连夜写了折子,送信回京上报泰羲帝:程家行踪诡秘,有谋逆之兆。
然而京中迟迟没有回信,只有都虞侯来信道:五皇子母家进献一名道士,皇上近日龙体欠佳,沉迷炼丹论道,不理朝事。
到了东南的第十日,同样察觉不对的高守业秘密召集驻留东南的抗倭大军,连同萧元戟一起驻守主帐之中。
叛乱发生在第十三日。
高守业安排在城中的密探凌晨来报,程府中已经人去楼空!
隔日午时,分明已经承诺上供、退守岛外的倭奴忽然卷土重来;与此同时,程家的大旗,在东南两广多处竖了起来!
京中,泰羲帝自觉虚弱久病,在寝殿之中架起丹炉,闭锁殿门,启用五皇子母家进献的道士炼丹,朝中之事一律交由宁王连同几个大臣共理。
宁王当机立断,为东南派下援军镇压叛乱。
萧元戟单独率领一支精锐,秘密前往各处搜寻程家余党。
他敏锐果决,于满城乱象之中,循着蛛丝马迹便能搜到些与程家有瓜葛之人,严刑逼问刘全下落,却只得到同一个结果——这阉奴怕不是早就得了消息,早就不见踪迹!
萧元戟的话越来越少。
城中原来早被倭奴盘踞占领多处,萧元戟追踪程家人下落,误入一座沿海城中城中,往来皆是手执短刀赤脚之人,嘴里说着蹩脚难听的语言。
城中入目皆是惨相。
被虐杀的百姓、被欺侮的少女,触目惊心。萧元戟及手下精锐,看得目眦欲裂、胸口杀意翻腾。
萧元戟微微一抬手,握拳。
身后跟随的精锐便重新伏低身子、平复呼吸,蛰伏待命。
待到夜深寅时,人睡得最熟之时,一行人悄无声息潜入进去。
这头从西北战场里厮杀出来的孤狼,在东南复杂的地形中亦能找到着力之处,他是天生执掌兵权、战场厮杀的人。
这一夜过去,城中倭奴六千,不留一个活口。
而萧元戟及其手下精锐,加在一起不过六百人而已。
如此数日,高守业亦为萧元戟的狠戾与果决惊叹,放心将东南陆上指挥和对抗程家军的战场交给他,自己则领了水师,去了海上驱逐倭奴。
这样刀尖舔血的日子过了数十天,待到高守业从海上回来之时,惊觉萧元戟似乎一日比一日疯狂。
他几乎是掘地三尺,将程家余党严刑拷问,只为逼问刘全下落。
高守业眉梢一跳,连忙前往牢中查看。
虽然当初带走刘全的事情做的神不知鬼不觉,但万一萧元戟发现了什么……
高守业连忙赶往地牢,刚一迈进脚,就听见从地牢里传来令人牙酸的痛呼呻|吟。
阴影之中,萧元戟背手而立,身旁便是摆满带血刑具的架子,他几乎快要与那刑架上泛着寒光的刀刃融为一体。
“萧将军,我听闻你两日未睡,不妨去休息一下,此处交给我便是。”他说。
萧元戟抬头看他一眼,高守业与他对视瞬间,竟然下意识后退两步。
“不必,多谢高将军好意。”他淡淡回答。
东南战乱,他历经已有一个半月,整整四十余日。
程家军截断东南前往军中之路,他收不到京中的信,也无法给长公主寄去家书。
无边的惶恐每一日都缠绕在他心头。
牢中痛呼弱了下来,萧元戟目光落到施刑的狱卒身上,“停下做什么,继续。”
猩红血液流淌到萧元戟脚边,他却眉头也没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