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羲帝低头看着这个满脸恳切、关心不似作伪的年轻臣子,忽然想起那日,祁昭琅站在同样的位置,不为驸马求情,只说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的模样。
看似铁石心肠,却在自己中毒之后,递了请旨同意驸马再娶、纳妾的折子,只怕萧元戟无法绵延子嗣。
泰羲帝幽幽叹了一口气:“你们二人,倒是夫妻情深。昭琅这孩子,用心至实……”他一阵恍惚,不曾留意,话出了口,“这一点,倒是像她母亲。”
恍然意识到说错了话,泰羲帝却没有解释的意思,摆摆手:“去吧。朕即刻下旨,命御医为昭琅诊治。”
萧元戟领命起身。
离开皇宫的路上,他心中反复闪过方才泰羲帝失态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像她母亲。
这句话,显然不是用来形容程蔓菁的。
是以,长公主殿下并非程氏所生,而是生母另有其人。
程氏对长公主的苛责、乃至今日痛下杀手,基于这个真相之上,便可以理解了。
萧元戟脸色冷峻,不由得想,关于长公主殿下的身世,她自己是否知晓?
出宫之时,萧元戟在宫道上遇到了正要去拜见泰羲帝的四皇子及其母妃李贵人。
萧元戟避到一旁,让贵人先行。
李贵人朝他略一颔首,神色莫名有些紧张,牵着儿子的手一扯,竟然就这么在宫道上停下脚步:“言儿,这位便是萧大人,你皇姐的驸马。”
四皇子祁仲言已有八岁,按说应当已正式出阁开蒙,可这四皇子看着却怯生生的,,身上也少了些皇子该有的规矩教导,竟然对着萧元戟抬手道:“见过姐夫。”
这便有些太刻意了。
萧元戟垂下眼眸,略微侧开,然后才回礼:“见过娘娘、见过四殿下。臣还有要事,先行告退了。”
李贵人脸色一白,胡乱点了点头,连忙牵着孩子让开了路。等萧元戟的身影走远,她才捏着儿子的手低声叮嘱:“以后见了萧将军,一定要恭敬,他是你皇姐在宫里唯一的依靠。”
也是我们母子日后的依靠。
李贵人想着,目光逐渐坚定。
这李贵人当真与长公主殿下所言一般,没有母族依靠,胆小慎微,连在宫道上搭句话,都慌得手足无措。
恐怕四皇子还需要好生打磨教导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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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和宫中。
紧闭了数日的宫门忽然被推开,泰羲帝身边大太监王怀领着一众侍卫、内侍进来。
程蔓菁枯坐在梳妆台前,听见动静,见是王怀,当即疯了一样冲过去,抓住王怀的袖子:“公公,是不是皇上派你来传旨了?皇上知道我是清白的了,要恢复本宫的位份了对不对?”
王怀冷眼看她。
看来这是已经疯了。颠三倒四、不知所云。
一把挥开人,王怀用尖细嗓音吩咐:“给我搜!每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人群流水一样从程蔓菁身边哗啦散开,冲入殿里翻箱倒柜,程蔓菁尖叫:“这是做什么?!本宫要告诉皇上,让他杀了你们的头!”
王怀冷哼一声,旁边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当即过去堵住了她的嘴。
不一会,一个太监捏着一个乌瓷瓶子出来,双手捧到王怀面前:“公公,您看。”
王怀瞥了程蔓菁一眼,抬手接过,走到日头底下,仔仔细细地看。
“就是这个。”他尖细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冷意,“来吧,这可是贵妃娘娘自己宫里搜出来的东西,给贵妃娘娘尝一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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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元戟回府第一件事,仍是去见长公主。
只见长公主靠在床边,手里正端着一碗药,喝得十分艰难。
萧元戟拿了一枚蜜饯,等那碗药见了底,便将蜜饯送到长公主唇边。
他温声关怀了几句身体状况,祁明景只说身子已经大好,两人心照不宣,都没有提那 “无药可解”的说法。
很快,萧元戟说起了要去东南的事情:“臣请了旨,今晚便要动身。”
祁明景愣了一下:“怎么这样快?”
萧元戟用掌心牢牢裹住他冰凉的手,一下下轻轻摩挲着暖着,放软了声音说:“东南局势不稳,皇上不放心,所以让臣尽快出发。臣已经求了恩旨,让御医每日过来,为殿下调养身体。”
“我这儿已有惯用的大夫。”祁明景手背被他粗糙指腹擦红,低头看了看,没有抽回来。
萧元戟不以为意。
什么惯用的大夫?便是说“此毒无药可解”的庸医吗?
他轻声哄道:“无法,多几个大夫为殿下诊治,臣也好放心去东南。”
心知这是自己惹出来的麻烦,祁明景只有应下。
房中沉默片刻。
颊边忽然一热,祁明景微微抬眼,便见萧元戟伸来一只手,轻轻捧着他的脸,满目怜惜。
萧元戟说:“殿下,臣尽快回来。等臣回来,殿下的东院应该也快修好了。到时,可否请殿下开恩,准臣入东院?”
祁明景从来不知,粗粝武将也能有此般百转心肠。萧元戟这话,委婉又直白。
可这是一个注定无法兑现的承诺。
若是往前两个月,祁明景恐怕会随口敷衍过去。
如今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见他面露难色,萧元戟只是淡淡一笑,松开手道:“殿下先养好身子,其他等臣回来再说。臣这便告退。”
他起身要走,却被轻轻勾住手腕。
萧元戟错愕回头,看见榻上的人微微低着头,抬手抓住了他。指尖绵软无力,衣袖滑下,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手臂。
萧元戟压制的情绪骤然失控,欺身压了过去。
鼻尖萦绕的全是对方身上清浅的药香与气息。
祁明景扬起脖颈,无力承受。
他缓缓闭上了眼,唇瓣打开一条细缝。
生平所压抑的一切,都借由这个吻,在今夜泄露分毫。
只此一次,短暂放肆。
第39章 叛乱
宫中人皆道, 昔日宠冠六宫的皇贵妃,无声无息地服了毒,自尽在静和宫中。
一个皇贵妃的死兴许会震惊朝野、惊动天下;可一个冷宫弃妃的死, 没有惊动任何人。
——何况她唯一的皇子也被丢入南宫圈禁, 唯一的女儿长公主也被她下毒谋害。
泰羲帝体恤长公主,特意下旨, 准她不必为程美人守孝。
消息传到南宫之中, 形容萧瑟的废太子只是冷笑一声:“她也有今日。她当初可是说好了只要本宫拉萧元戟下水, 她就设法让父皇放本宫出去……看来言而无信、阴险狡诈者,天恒弃之啊哈哈哈哈!!”
大笑之后, 废太子咳嗽两声,逐渐咳得撕心裂肺, 最终瘫伏在榻上。
春日照在他枯槁的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就快要夏至了。
可他春日染上的肺痨, 到现在也没好。恐怕是……没有多少时日了。
废太子扯过一旁褶皱破旧的被褥, 盖住自己瘦骨嶙峋的身体,蜷缩起来。
只盼, 祁昭琅与她母妃不同,是个守信之人了吧。这样自己的独子在他手中,也算是有血脉延续下去了。
不过说起来,祁昭琅倒真是与程蔓菁天差地别……
废太子意识渐渐涣散,陷入了乏力的沉睡。
在废太子隔壁, 圈禁的正是昔日三皇子祁仲尧。
得知程蔓菁死讯瞬间, 他如遭受雷击一般愣在原地。
身旁内侍也是从小便伺候他,只当三皇子伤心过头、不知所措, 正要安慰两句,却忽然被祁仲尧一把抓住肩膀, 双目圆睁、表情疯癫:“母妃死了??那父皇是不是就可以放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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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元戟带着孔志一走,刘子孤和郑石便被重新安排到院外值守。这段时间不知去了何处的项卓重新回来,寸步不离地守着长公主房门口。
刘子孤郑石两人满心担忧,却也不敢靠近院落,怕惊扰了长公主休息,只得打起精神来守卫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