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便轻轻答:“好。”
这一个字落在萧元戟耳里,竟像一句温软的安慰,却只让萧元戟的心更沉一分。
他心中清楚,东南离京一来一回要十几日,何况他在东南毫无根基,要如何在程家的地盘上,搜出这么一个核心人物?
更别说,他根本放心不下把中毒未愈的殿下一个人留在京中。
“驸马,苏老太医说,此毒霸道,我又先天不足,这一遭后尽管性命无虞,却怕是……不会有子嗣了。”
萧元戟扭头,看见她削尖的下颌,心中大痛。
他抬手将人拢入怀里,浑身叫嚣着占有与怜爱,可环着她脊背的手臂却几乎不敢使上分毫力气,唯恐稍微一用力,会将怀里人揉碎弄伤:“殿下,西北多孤儿,殿下若喜欢,我们日后在府上养几个便是。”
“你不喜欢?”
“臣不喜欢。”
萧元戟答的没有半分犹豫。
长公主便抬起头,直直盯着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道:“哦?驸马之前还道要儿女双全,原来是骗我的。”
萧元戟从没见长公主如此鲜活灵动,一时间竟看呆了。他闭了闭眼,脸上沉重神色忽然一扫而空,笑着请罪:“不骗殿下,臣……有殿下便够了。”
长公主耳廓泛上一点薄红,苍白脸色终于有了些活人生气。
“驸马,朝中如今仅剩年仅七岁的四皇子和方才五岁的六皇子。四皇子生母是个宫女,没有母家可以仰仗;六皇子母族却是中原大族,你是如何想的?”
长公主问什么,萧元戟便耐心回答什么,不曾犹豫隐瞒。末了,还得到了一些与刑部侍郎周显有关的讯息。
两人如一对恩爱夫妻那般,抵着头倚靠在一处,悄声说了许久的话,直到长公主困倦地阖了阖眼。
萧元戟立刻察觉,轻声说:“殿下累了,先歇下吧。”
他说着,缓缓低下头,唇瓣离她的额头只有半寸,停了许久,见她没有躲闪的意思,才终于落了下去。
祁明景眨了眨眼,到底没有躲开,只是在他温热的唇瓣落下来时,轻轻阖上了眼。
蜻蜓点水的一个吻,带着无限珍重,叫人心中发涩。
只用这瞬间,萧元戟便做好决定:“殿下,臣会找到刘全,为殿下找到解药。”
祁明景敛眸不忍看他,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好。”
扶祁明景躺下之后,萧元戟离开卧房,脸上轻松神色瞬间消失。
他牵马追上坐着马车刚刚抵达府上的苏老太医,见苏老下车时错愕看着他,抬手郑重一礼:“敢问大夫,殿下中的这毒,到底如何。”
“殿下未曾同你说?”
萧元戟面无表情,摇了摇头。
对方看他的表情里,便流露出一丝叫人难堪的同情来:“此毒,无药可解。”
夜色已尽,天边撕开了第一缕晨曦。
这柔和光线穿透沉沉夜幕,轻轻落在萧元戟身上,本该是温暖的。却让萧元戟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这晨光,生生凿穿了。
第38章 动身
这毒虽只是经由皮肤沾染, 却也给祁明景的身体造成不小负担。
整日胸闷气短,心口像坠着块石头,浑身提不起半分力气。
书安从将军府侧门低调进来, 跨过门槛后瞧见祁明景靠在床头的样子, 眼泪登时夺眶而出,两步冲到榻边:“殿下……怎的如此不小心?苏老太医配的解药呢?”
祁明景握住她胳膊, 那力道轻飘飘的, 怕是连一碗水也端不住。书安心中苦涩, 连忙顺着他的力道稳了稳身子。
祁明景轻声问:“让你准备的事情,如何了?”
书安接过旁边妹妹书青递来帕子, 擦了擦眼角,“都已经布置好了。那户人家原本就有个足不出户的病弱少爷, 便是周围左邻右舍也不会发觉异常。其他旁的人,也都安排好了, 只等殿下过去。”
“好。”祁明景淡淡点头, 心中莫名觉得有些空荡荡的。
他清楚知道这是为何,只能选择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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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上, 早朝过半。
素来在朝堂上极少发声的宁王,忽然越众出列,说起昨夜听闻将军府连夜请大夫,似是长公主中了毒。
宁王站在丹墀台阶之下,微微侧头瞥向萧元戟, 质问道:“驸马, 皇家血脉遭此暗算,你为何不及时上奏?如今长公主殿下又是什么情况?”
泰羲帝神情一顿, 往前倾身:“中毒?”
满朝文武哗然。
萧元戟立即出列,回答道:“下毒之人已经找到, 只是此事太过匪夷所思,臣原本想查清楚之后再禀明皇上。”
泰羲帝只命他将人传上来。
片刻后,殿中侍卫压着个哆哆嗦嗦的小太监上来,手一松,小太监便浑身瘫软,吓得爬不起来。
泰羲帝皱眉:“把他头抬起来朕瞧瞧。”方才简单一瞥,他总觉得这小太监瞧着有些眼熟。
两个侍卫便架着胳膊,将小太监连抬了起来。
宁王声如惊雷,在大殿中炸响:“这不是程氏身边的内侍吗?竟敢对长公主下此毒手!深宫之中竟有人私藏剧毒、谋害皇嗣,今日敢对长公主下手,焉知明日不会做出更胆大包天的事情来!”
一句话,给程蔓菁扣了三顶帽子,仿佛已经默认程蔓菁就是下毒主使,暗示他会对皇帝下手。
泰羲帝本就疑心深重,瞬间想起此前御书房下毒的事情,最后也因查不到什么线索而不了了之,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等萧元戟复述了大夫诊治与那毒药特性,泰羲帝的心沉了下去,被欺瞒、被背叛、被威胁的愤怒在他胸膛里燃烧。
这毒药,当初程蔓菁曾献给过他一瓶,说是世间绝无仅有,能让人去得了无痛苦。他后来,便是将这瓶毒药,赐给了长孙皇后。
可这绝无仅有的药,程蔓菁竟然让人一口气给长公主下了三瓶!她手里到底有多少?!
“放肆!”泰羲帝怒而拍案,天子一怒,百官伏拜。
胸口血气上涌,被丹药损伤掏空过的身子承受不了这样的情绪波动,泰羲帝身子晃了晃,跌坐回龙椅之中,浑身发冷。
然而殿中百官内侍全部低头跪着,无一人发现泰羲帝异样。只有大太监王怀,急得变了脸色,跪着抬手扶了一把。
“给朕好好的查。谋害皇嗣,当凌迟处死。”泰羲帝的声音弱了几分,语气却依旧阴森冷酷,他抬手一点,“宁王,此事便由你牵头彻查。”
“臣弟,遵旨。”
早朝之后,与程蔓菁和程家有关的文官、内侍、宫女悉数投入大牢,泰羲帝又点了萧元戟协助宁王。
萧元戟忙得脚不沾地,终于赶在天黑之前将供词放到泰羲帝面前。
皇帝看完,久久没有言语。他看到了一个本该消失在世间已经十几年的人名,刘全。当初程蔓菁信誓旦旦已将此人处理,原来却是暗度陈仓,送去了东南。
好一个程家,真是好得很!!
泰羲帝抬手“哐啷”一下,将案上东西悉数掀翻在地!
大太监王怀听见,哆哆嗦嗦冲进来,又被皇帝厉声呵斥:“滚出去!”
随即连滚带爬又退了出去。
眼前发黑,泰羲帝抬手去摸桌上盒子,却见盒中空空,那道士死前留下的全部丹药,都已经被他吃完。
泰羲帝他扶着桌沿,兀自平复翻涌的气息。
昔年元后母家长孙一族,广结朋党,引半个朝堂天平倾斜。
可这些放在如今程家面前,半点不够看的!程家如今,是不是已经准备谋逆弑君了?!
“萧元戟。”泰羲帝道,“你今日便出宫,秘密前往东南,将逆贼程敬中、刘全二人秘密抓捕回京。有胆敢抗旨不尊者,格杀勿论。”
“是。”萧元戟立即领命,顿了顿,“皇上,臣有一事相求。长公主殿下如今身中剧毒,臣放心不下,恳请皇上下旨,派御医前往,为殿下解毒调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