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茂松的心重重沉了下去。
他不知道萧元戟到底知道了什么, 但他没有忘记, 如今兵部的事情都要先过萧元戟的手。如今是萧元戟主动找上门来,等到来日, 恐怕自己连将军府的大门都迈不进去。
父亲那边不知到底在筹谋什么,倘若皇上真要处置, 程家上下几百口人,又能有几条活路?
萧元戟看着程茂松的脊背一点一点塌了下去。
直到房中烛火“噼啪”一声爆了灯花, 灭了一盏, 程茂松半边身子陷入黑暗,才见他自黑暗中艰难抬起头, 沙哑嗓音开口:“将军想知道什么?”
……
苏老太医给祁明景把脉时,宁王便守在一旁,直直地盯着。
将军府里天翻地覆地找给长公主下毒之人,这样大的动静很快便传了出去。何况祁明景昏睡不醒,书青心中忧虑, 给宁王府递了消息。
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郑石奉命寸步不离守在门口,却想不通为何在朝中没有太多存在感的宁王, 竟然会漏夜前来探视长公主,还这般紧张在意。
宁王瞥一眼守在门口的郑石, 淡声敲打:“长公主如今中毒昏迷,本王的意思,便是琅儿的意思。若有胆敢把今日屋中之事往外说的——杀无赦。”
郑石心中一惊,低下头去。
自从被安排到长公主身边,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脱离了自己的认知,朝着他无法理解的方向发展。
苏老太医在宁王关切的眼神中点了点头:“万幸,毒素在褪,殿下脉象平稳,只是虚弱了一些,到底伤了身子。”
宁王阖了阖眼,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地,却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骂道:“萧元戟到底是做什么吃的,满腹心思都拿去争权夺势了不成,连自己的内院都守不好!”
外头郑石恨不得把耳朵闭起来。
但很快,里头的声音就压低了,郑石站在门口,再听不见只言片语。
苏老太医压低声音:“王爷,殿下确实性命无虞,可他自幼亏了底子,这毒伤身得很,后续调养怕是要费极大的功夫,且这解药……”
这解药配起来并不复杂,可事关祁明景大计,他无法同宁王讲。
宁王果然想多了一层,还以为苏老太医想要解药难寻,皱眉回答:“解药本王会想办法。至于长公主的身子,还得有劳苏老好生调理。苏老的医术,本王心中是清楚的。”
苏老太医心中叹息,面上只能谨慎答是。
这岂是养身的问题?事关祁明景的大计。
榻上,祁明景出了一身冷汗,昏昏沉沉醒转过来时,最先入耳的便是苏老太医不停叹气。
“这是在做什么?”他动了动嘴唇,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耳旁阵阵嗡鸣之声,手臂沉得抬不起来。想起自己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情,再一扭头,只见宁王和苏老太医满脸惊喜,起身快步走来。
祁明景微微蹙眉,轻声说:“我中毒了。是程蔓菁?”
宁王抿唇,重重点了点头:“是。”
苏老太医宽慰:“殿下,毒下在温泉中,幸而是活水,您只是沐浴的时候泡了片刻,暂无性命之忧。”
再一扭头,看见旁边书青眼泪汪汪,手里捧着药碗,惊魂未定地看过来,显然是被今日的事情吓坏了。
门口郑石听见屋里动静,满心焦急地探头探脑,祁明景见了,对书青说:“让郑石守到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待屋中只剩自己人,他才看向满眼关切的宁王,声音依旧虚弱:“让皇叔担心了。”
宁王侧头,根本不忍心看他这般荏弱苍白的模样。这张脸太像当年的长孙皇后,总会让他忍不住想起阿姐当年受了多少苦,简直让他心如刀绞。
“皇叔,此时不是沉湎往事的时候。”祁明景嗓音沙哑,借着书青的力气缓缓靠坐起来,饮了一口温水润润嗓子,才继续轻声说:“程蔓菁手中握有这等剧毒,三皇子又被圈在南宫。皇叔焉知,程家会不会狗急跳墙,弑君扶三皇子登位?”
宁王豁然起身,瞳孔骤然锁紧。
程蔓菁人在冷宫之中,尚能设法把手伸到外头将军府,何况是她待了二十多年的皇宫?
她执掌六宫十几年,宫里到处都是她安插的眼线,若是指使哪个太监宫女,在泰羲帝的膳食里动了手脚……
宁王抬脚就要往外冲,却又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床上虚弱的祁明景,满脸犹豫,“这将军府上实在不安全,你……”
祁明景柔声安抚:“皇叔,不安全的不是将军府,是程家。您只管入宫,把其中利害禀明父皇。”
宁王沉默片刻:“你且好好养病,本王去去便回。”随后便带着一身杀气,转身大步离去。
屋中一时只剩苏老太医和书青。
祁明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老太医一见他神情,立刻会意凑了过去。
“此毒会如何?”他问。
苏老太医也不瞒他,直白回道:“此毒配方虽偏,倒不算难解,老夫与如幻大师一同推演,有八成把握能配出根治的解药。只是殿下身子原本就有先天亏空,再经这毒一伤,若不抓紧时间悉心调养,恐怕真的会影响子嗣。”
祁明景听完,忽然有一瞬的走神。
其实这几日,天气已经十分暖和了,在府上花园中走过时,瞧见那些郁郁葱葱的树木,偶尔会让人有种恍然盛夏的错觉。
他还没有见过,将军府与长公主府相连的那片水榭,到了盛夏,会是怎样一番景致。
不知日后……还能否有机会见到。
屋中不见理应守着的人,祁明景抽回思绪,轻声问书青:“驸马去哪里了?”
书青抿唇,小声回道:“驸马只身去了程府。”
“怎的如此莽撞。”他轻叹一声,语气里却没半分责备,反倒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
已是天子重臣、当朝红人,前脚刚趁夜抓了东南将领投入诏狱,京中本就对他议论纷纷,说他仰仗天子恩宠,不将同僚放在眼里,如今又只身杀入程府……且不论程家那些护卫是不是他的对手,单是来日朝堂之上被言官参上几本,也够他喝一壶的。
祁明景垂着眼眸,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唇角竟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他很快又将勾起的唇角拉直,再次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冷静:“苏老,自今日起,便对外说此毒已入骨髓,无药可解。”
……
萧元戟深夜只身入程府,凌晨时分才带着一身未散的血腥气,还有几封程茂松亲笔写的密札回来,其中有诸多程茂松亲笔写下的,萧元戟逼问的关窍与程家秘辛。
将军府上,下毒的人已经抓到,是个装成工匠混进府里的小太监,胆子不如米粒大小,一吓唬便什么都招了。
“将人看好,严加审讯,查清楚背后还有没有同党。”他吩咐道,匆匆前往房中探望祁明景。
却不想房中竟然点着烛火,长公主不知何时醒了,正靠在床头,口述着什么让书青代笔书写。
见他进来,书青便收起东西,行礼退下:“奴婢去看看殿下的药熬好了没有。”
“殿下。”萧元戟匆匆到长公主榻边坐下,下意识想去握她的手,指尖快要碰到时,又怕自己身上的寒气惊到她,顿在了半空。
却见长公主一反常态,忽然撑起虚软无力的身子,将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萧元戟心口猛地一缩,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哑声道:“臣听那大夫说……幸好毒是下在温泉里,没进殿下的饮食,否则……”
他不敢想那个后果,光是提一句,心口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长公主只是笑笑,没答这话,转而说起了别的事情:“驸马去程府做了什么?”
萧元戟抿唇:“臣去要解药。”
“要到了吗?”
“……”萧元戟沉默了许久,“没有。但程茂松给了臣一个名字,刘全。他说此人乃是程蔓菁心腹,且一直在东南掌管程家海上商路,那些旁门左道的阴私东西,程蔓菁都交予他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