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妻归来的身份不太对(59)

2026-06-25

  萧元戟拿起最后半壶酒,缓缓倾入碗中, 只抿了一口便放下。

  这是他这些日子以来, 喝的唯一一口酒。

  他不敢多喝, 更不敢醉。只怕忘了,正是因为自己迟迟找不到程家老贼和刘全, 才让长公主殿下毒发亡故。

  孔志远远候着,见已经快过了时辰, 终于还是上前低声禀报,称将军府上来信, 大军已经抵达京城, 按规矩,主将该入宫面圣了。

  萧元戟最后深深望了一眼紧闭的陵门, 才终于起身,转身时衣袍烈烈,裹着化不开的沉郁。

  进宫面圣之前,他先往府上更衣,稍作整理。

  可骑马行至府门前, 瞧见门楣上垂着的素白孝帘、门侧贴的丧封、檐下挂着的白绫灯笼, 萧元戟却脚步一沉,仰头视线沉沉地看着。

  直到胯|下的战马都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他才终于翻身下马,抬脚踏入阔别了四五个月的将军府大门。

  府上空空荡荡, 是与新搬入之时完全不一样的死寂。

  八九月正是京中草木最繁茂的时节,可放眼望去,他只觉得满院凌乱萧瑟。

  半途停工的水渠荒草丛生,廊下的灯笼蒙了薄灰,处处都是没来得及收尾的残相。

  孔志唯恐他触景伤情,小声提醒:“将军,您还得面圣,别误了时辰。”

  ……

  一个时辰之后,萧元戟立在御书房外。

  门外守着的禁卫军早已换了一批,风貌与先帝在位时截然不同。眼前这些禁卫军个个身高八尺有余,太阳穴饱满隆起,眼带煞气,腰佩宝剑,一眼便知是从沙场里拼杀出来的精锐,带着一股血腥戾气。

  每一个来到御书房的人,都要经由他们在偏殿搜身、卸甲、交出所有兵刃利器方可放行。

  里头新帝正在同臣子议事,声音隔着雕花木门传出来,听不出情绪。

  说的是将那些宗亲抄家的家产收归国库、充作东南、西北的战后重建之用,至于宁王提议的重新修缮帝王寝宫及行宫,新帝一口回绝,说是不必为此挥霍国库。

  片刻后,殿门被内侍推开,议事的大臣躬身退了出来,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宣东南归朝的将士入内。

  萧元戟与正往外走的李守谦、宁王擦肩而过,低垂着头,踏入殿里。

  “臣萧元戟,率东南归朝诸将,叩见陛下。”一众武将跟随萧元戟,齐齐叩拜在地,额头贴住冰冷的金砖。

  察觉到一道锐利视线从御座上落下来,从自己身上扫过,萧元戟脊背微微绷紧。

  “平身。”御座上传来新帝的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没有寻常男子的粗哑低沉,温润里裹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

  萧元戟忽然动了动鼻尖,在殿内厚重的龙涎香气息之下,似乎嗅到一丝淡淡的药香。

  萧元戟也听过传闻,说是这位新帝身子不大好,每日都要喝药,皆是因为当年长孙皇后病中产子的缘故。

  恍惚想起亡妻,萧元戟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谢陛下。”众将士道,随即起身。

  尽管萧元戟已在心中做好准备,起身瞥见天颜之时,萧元戟仍有片刻失神,视线直勾勾看着新帝。

  旁边内侍如幻脸色一沉,低声喝止:“萧将军,不得直视天颜!”

  萧元戟这才僵硬地低下头去。

  龙凤胎、龙凤胎……有关于这位新帝的传闻,逐渐在萧元戟脑海中有了实质性的印象。

  亡妻与新帝,竟然是一母同胞。

  原来龙凤胎眉眼之间神魂这般相像,整体却又如此泾渭分明。

  不管是轮廓、身形,还是声线、举止,皆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

  过去长公主太受磋磨,姿态上总是带着一分谨慎提防,有一股令人心疼的坚韧。

  而这位新帝,龙椅上姿态舒展,长臂端放案上,下颌微微抬起,冷冷俯视着地下臣子,自有一种执掌天下的气定神闲,和一分从容不迫的大权在握。

  “无妨。”御座上的人开了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缓缓道:“这位便是长公主驸马,萧元戟吧。”

  萧元戟压着喉间涩意,克制着想要抬头再看一眼的冲动,涩然回答:“是。”

  新帝便颔首:“程家反贼已送入诏狱,此事便由你会同诏狱一同审问。”

  萧元戟当即往前一步,单膝跪地:“谢陛下。陛下,臣收到密报,程敬中与其次子已逃入倭奴国京都,内侍刘全必在二人身侧。臣恳请陛下宽限时日,臣定将此三人活捉回京,为长公主报仇雪恨!”

  殿内其他诸将纷纷侧目,用一种近乎惊骇的眼神看着他。新帝登基,对于边境战事态度尚还不明朗,萧将军才刚刚返回京中,何苦这个时候重启战事,凭白撞去枪口上?

  龙凤胎又如何?这位新帝可不是与长公主殿下一同长大的,不一定有那劳什子兄妹之情!!

  萧将军怎么连这都想不通,糊涂啊!

  御座上的祁明景端起茶盏,指尖摸到另一只手的骨节,缓缓转了转那枚碧玉扳指。

  只听新帝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萧爱卿。你可知,擅入倭奴国国境,意味着什么?”

  萧元戟猛一低头:“回陛下,知道。”

  他声音发紧,毫不犹豫。

  条约是泰羲帝还在时签订的,白纸黑字写得明白,两国约定若有官员、将士擅入对方国土,则将视为全面开战。

  新帝声音冰冷,饮了一口茶。

  他视线俯就而来,正好能看见萧元戟伏低身子时绷紧的背脊和宽厚的后背。

  方才瞧了一眼,他脸色憔悴,长出青色胡茬,眼神狠戾又带着一股恹恹,眉心已经刻出两道深深的川痕。

  茶盏落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新帝语气里甚至带了点似笑非笑的凉薄,听不出半分情绪:“哦?这么说,萧爱卿是准备为我大祁,开疆拓土了?”

  方才被新帝与长公主极为相似的容貌刺激得一时冲动,此刻他已经冷静下来。

  思忖片刻,萧元戟没有贸然回答。

  新帝初登基,尚在收拢权柄,不会贸然开启战事,若是因鲁莽而丢失了新帝信任才是得不偿失,他会失去为长公主报仇的机会。

  于是萧元戟咬紧牙关,轻轻低下头:“若来日陛下有令,臣愿身先士卒,踏平倭疆,为大祁建功立业,收复先祖失地。”

  新帝只是瞥他一眼,没再回答,转而问起其他将领东南防务的事情。

  诸位将军风尘仆仆地来,带着手里的虎符、敕令,离开时却是两手空空,将虎符、敕令尽数留在了御书房的案上。

  登基不足一月,这位年轻的新帝,已将大祁的兵权、政权,完完整整收拢在了自己手里,他与长公主一样,是天生玩弄权术的好手。

  “无事便退下吧,朕乏了。”新帝懒懒吩咐,往龙椅深处靠了进去。

  萧元戟为首的诸武将领旨,躬身退下。他在迈出御书房的最后一刻,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龙椅为纯金打造,其上两只金龙栩栩如生,交缠着盘踞在龙椅之上,从椅背往前探出头来。

  虬结纠缠的龙身便在新帝颈侧,那探出的龙首更是张牙舞爪,威严凛冽。

  新帝缓缓往后靠去,微微阖眼,抬起一只手,揉了揉眉心、额角。

  衣袍挡住他的半边脸和喉结,在阴影短暂覆上脸颊的瞬间,露出半张线条昳丽的侧脸。

  萧元戟心口一跳。

  可下一瞬,察觉到旁人打探视线的新帝忽然睁开了眼,冰冷视线穿过屏风,直直落在萧元戟身上。

  萧元戟看见新帝蹙了蹙眉,侧头对旁边如幻说了句什么。

  紧接着,如幻望了一眼门口,那两樽煞神一样的禁卫便一左一右扣住萧元戟,嘴里毫无歉意:“将军莫怪,公公有话对您说。”

  方才注意力都在新帝于亡妻极为相似的容貌上,以至于萧元戟现在才发现新帝身边的内侍居然是个光头和尚。

  太过荒唐,以至于他忍不住冷笑出了声。

  泰羲帝信道求长生,这位新帝便信佛求长生?

  这大祁的皇室血脉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竟都是这般一脉相承的荒唐昏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