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思已经走了一个来回,如幻才缓步来到面前,揣着袖子,语气里带着一股与其他内侍不同的轻缓,有一股常年念诵佛经的平和韵律,只是出口的话阴冷却不似出家人,“将军,陛下与长公主一母同胞,自是有些相似的。陛下体恤您刚丧发妻,不追究您今日之失礼御前,可来日……将军莫要再在御前失了分寸。”
萧元戟心中冷笑,敛起眼中冷意,面无表情道:“臣遵旨。”
两个禁卫一松手,他冷冷拍了拍被揉皱的朝服,一拱手,朝里遥遥一礼,“臣告退。”
随后转身,果决离开。
见人走远,如幻才命人取来施针工具,关上御书房大门。
如幻将银针在案边一字排开,净了手,将药油抹到祁明景额角,低声道“陛下这头痛是从何时开始的?奴才一会再去重新调配一下配方,许是其中有两种药性相冲的药。”
祁明景阖着眼,“从昨日便开始了。”
他到一旁软榻上躺下,额角抽痛令他难以集中注意力,而这疼痛之上,很快又叠加了银针扎下的刺痛。
他欲通过转移注意力来对抗这密密匝匝的疼痛,在脑海中想着今日的政事。
眼前恍惚一闪而过萧元戟方才拂袖而去的身影。
甚好。
山鸟与鱼不同路。
而他和萧元戟,只能是君与臣。
第43章 亡妻
尽管没有抓到逆贼之首程敬中, 仅靠着萧元戟抓到的程家人、和早就被祁明景控制起来的程茂松,得以大白于天下的陈年冤案,已经不胜枚举。
构陷忠良、毒杀先皇后、贪墨国库、通敌倭寇、谋害皇嗣…… 桩桩件件, 都够将程家九族凌迟三五遍了。
这场针对程家的盘点清算、对过往冤屈的翻案重审持续了两个月。
新帝下旨, 程家谋逆通敌、构陷朝中忠良、毒杀先皇后,罪无可赦, 判诛九族;其余助纣为虐、依附程家的奸佞, 按情节轻重, 首犯斩立决,从犯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
先皇后母族长孙家终于洗刷了数十年的污名, 过往所谓的“结党营私”,原来都是程家栽赃。
新帝下旨, 追封先皇后长孙氏为孝昭端惠慈懿皇太后,追封外祖为昭烈国公, 追封长公主为昭德庄惠大长公主。
百官无有异议者。
萧元戟及萧家, 也在此次翻案之列。
得知他归京,刘子孤悄然趁夜回到将军府, 献上一人,正是本该在诏狱中被鸩杀的刑部侍郎周显。
一同献上的,还有从周显府中搜出的三十余本旧案卷宗,一笔一划,详细记录了周显如何为程家鞍前马后、罗织罪名、构陷忠良的全过程。
萧家满门, 原是文官清流、世代忠良。祖父曾任都察院左都御史, 为言官领袖;父亲为翰林大学士,曾是泰羲帝为太子时候的经筵讲官。
泰羲帝登基之后, 为借程家收拢权柄、摆脱长孙家掣肘,纵容程家做下诸多枉法之事, 而萧家祖父和父亲,只因刚正不阿,死谏护朝,被怀恨在心的程家罗织罪名构陷栽赃,最终满门抄斩冤死,仅萧元戟一人幸存。
——所有这些,刑部侍郎周显都亲口承认了,确凿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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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的书房里,烛火摇曳了一夜。
萧元戟坐在书房之中,面前是长公主留下的案本。
此前送去诏狱的,只是他让人誊抄的副本,唯有这一本,是长公主生前反复翻阅、批注满纸的原本。
卷宗里,所有指向萧家的那些内容,都被她用折好的宣纸卡在书页里做了记号,纸页边角被摩挲得发毛,几乎能想象到,当初长公主殿下是如何坐在这张案前,一夜夜反复翻阅,冥思苦想,从程家编织的弥天谎言里,揪出那一点点蛛丝马迹。
案前烛火忽然跳动一下,烛油淌下来,如一滴鲜红的泪。
萧元戟心如刀绞。
他如今才从刘子孤口中得知,案本也好、周显的性命也好,都是自己离京奔赴东南之后,长公主拖着中毒的身子周旋辗转得来,为防程家狗急跳墙毁证,她更是早早将人和卷宗藏到了府外,替他铺好了所有翻案的路。
萧元戟呼吸沉痛,大掌按在胸口,掌心是那枚长公主留给他的平安玉扣,随着他的喘息微微起伏。
时至今日,他依旧无法想象,当长公主发现自己瞒着她如此身世时,是什么心情;而她又是以什么心情,拖着中毒孱弱的身子,在泰羲帝眼皮子底下为他周旋保人。
脑海里怒海翻涌,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疯了一样在他脑海里滋长。
明知如此想大逆不道,他却忍不住——
既为龙凤胎,凭什么?
凭什么死的不是这位坐享其成的新帝,偏偏是他那一生饱受磋磨、从未享过几日安稳的亡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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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的新政,自程家鲜血中拉开序幕。
将一桩桩陈年冤案逐一昭雪之后,新帝筛选起用了一批从前被程家构陷罢黜、郁郁不得志的官员。
这些人从五湖四海隐居之地或者故乡重新奔赴归京,满心都是被圣主赏识的感激涕零。
对这些心怀抱负的士大夫而言,没有什么比得遇明主、为国效力、施展毕生抱负更重要的事。
拨乱反正、重启忠良,新帝拿出了与沉迷炼丹、昏聩怠政的泰羲帝截然相反的励精图治,令满朝文武心中对大祁未来心向往之。
……
程家谋逆、构陷忠良一案行刑这日,祁明景换了一身寻常青色常服,玉冠束发,亲自前往三山街观刑。
听闻要斩程家这帮祸国殃民的逆贼、奸臣,不到午时,三山街口就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刑场中央,程家上下百余人被绑在木桩上一字排开,围观的百姓对着一字排开的程家人指指点点,烂菜叶、石块纷纷往刑场里扔,满眼都是鄙夷与愤恨。
祁明景带着书青和几个同样乔装打扮的侍卫,在书安提前安排好的二楼雅间落座。
书安领他入此厢中之后,便下楼亲自去后厨盯着要呈给圣上吃的膳食,亲手端来房中。自从圣上中了那慢性毒、又被迫用猛药恢复身形之后,他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人,对于圣上所吃所用之物皆是谨慎至极。
书安端着膳食进来:“主子用些吧,我听书青说,您近日连早膳也没来得及用。”
祁明景没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刑场上,只淡淡摆了摆手:“不急。
不过两个时辰不曾用膳而已。
他等这一刻,却等了足足十八年。
日头渐渐爬上天中,暑气蒸腾,刑场地面的青石砖在日头下暴晒得滚烫,日晷上的影子随着阳光逐渐移动,代表着时间的流逝。
监斩台上,奉新帝特旨监斩的宁王一身赤红亲王朝服,面无表情地坐在案后,案上摊着圣旨、钦犯名册。刑场四周皆被层层叠叠的佩刀禁卫军镇守,威仪肃杀。
直到影子精准落在日晷午时的刻度之上。
祁明景缓缓放下手中茶盏,抬眼向刑场望去。
日晷旁读晷之人转身面向宁王,双膝跪地,朝监斩台高声禀报:“禀告监斩官!午时已至!请下令行刑!”
宁王垂眸扫过“斩”字令牌,拿过朱笔重重圈定,狠狠掷在台下青石板上,冷声道:“行刑!”
伴随着令签落地的脆响,刽子手们齐齐挥臂——血光瞬间溅满了刑场的青石板,百姓的叫好声震彻三山街。
这是新帝登基之后,处理的首桩牵连范围最广、所涉人数最多的大案。
这一日,三山街刑场流淌的鲜血,洗刷三日才彻底干净。
行刑结束,祁明景用了两口桌上午膳便觉胃里翻涌,再也吃不下了。
书安见了急得不行,拧眉问旁边妹妹书青:“主子平日里用的也是这样少?”
书青面露苦涩,小声回答:“主子吃多了便会吐,能用这些,已经实属不易。”
书安怔然,担忧地问祁明景:“主子,大师如何说?他日日跟在您身边调理,怎么一点效果也没有?!可要为您寻来其他名医诊治?”
祁明景摇头,轻声安抚:“苏老也看过了,没什么新鲜的,慢慢养着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