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谁来看,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说法:身子亏空厉害,须得慢慢调养,如今情况,恐影响子嗣后代。
至于呕吐和头痛,是服用恢复身形的猛药之后的副作用,就连精通医理的如幻也没有办法。
抛开这个话题,祁明景问:“谢驰如今到哪里了?”
登基之后,祁明景也给谢驰谢家翻了案。
过去谢家是长孙家门生,父辈与长孙家颇有交情,当年谢驰父亲也是因替长孙家说话才被程家一同栽赃陷害,抄家问斩。
书安便答:“前日里传了信,快到山中了。那位置他之前去查过,这次应当很快就能找到。”
践祚之后,祁明景便命书安出面,替自己去见了谢驰,只字不提圣上真实身份,只说圣上信任他们这些过去先皇后、长公主身边的人,欲要启用,让他考虑。若是想入朝为官,便去参加科考,若是仍想经商,可为皇商。
谢驰选了后者,随后领命,前往过去祁明景还是长公主时,对他提过一句的深山。
那里有祁明景想要的东西。
“书安,路上商路,你可有什么想法?”祁明景问。
书安神色认真起来,思忖片刻之后才缓缓回答,一条条细说自己的考量。
……
半个时辰之后,祁明景起身,在护卫跟随之下起身准备离开。
刚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却见楼梯口对着的雅间大门骤然打开,萧元戟身后跟着孔志,一脸沉郁地从里走出。
四目相对,走廊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祁明景背着双手,看着萧元戟从容拱手,轻声道了一句:“见过主子。”
语气陌生又冷漠。
祁明景垂头看了一眼自己。
比长公主高出半个头的身形,更加宽阔的肩背,还有喉间明显的特征。看来他如今恢复的很成功,即便是萧元戟也不曾认出。
涩意浮起,被祁明景缓缓压下。随即,又忽然觉着有些好笑。
这萧元戟,嘴里喊着主子,脸上却无一丝恭谨神色,上次如幻才刚刚在御书房外警告过他御前失仪,眼下他竟然又直勾勾地用眼神瞧着自己。
祁明景只略一颔首,转身领着人便走。
却听见萧元戟低沉声音从后面传来:“主子。属下斗胆,有一事求问。”
祁明景瞥了一眼随行的侍卫,立刻有人上前,守住了楼梯口与走廊两端,隔绝了外人的视线。
“你说。”他侧过半身,漫不经心地开口。
萧元戟便缓缓抬起头,先是压着眼睫,随后忽然转动眼珠,从下而上看他一眼,如狼顾一般,带着冷意:“主子身边这位曾是亡妻贴身婢女,按制应当为亡妻守陵三年。如今她在主子身边得用倒也无妨,只是属下之前去到亡妻墓前祭拜,见亡妻陵寝实在冷冷清清、萧瑟孤苦。”
祁明景垂头,捏住指腹上的玉扳指,缓缓转了半圈,语气听不出喜怒:“所以?”
萧元戟重新垂头:“请主子准许,拨给亡妻原规格三倍的香火与守陵奴仆。”
祁明景捏扳指的动作一顿,表情古怪。
让他为“长公主”批下更多香火,此事怎么品怎么怪异荒诞。
况且,“故人”已去,萧元戟不该沉湎往事,应当往前看才对。
祁明景心情复杂,盯着萧元戟低垂的头,温声回复:“准。”顿了顿,又道,“驸马,我知晓你与昭琅夫妻情深,但人已仙去,哀思不宜太甚。”
说罢领着人转身,径直下楼离开。
一直沉默的孔志这时忽然抬头,悄悄用余光瞥了一眼新帝。
——他也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这位贵人的身份,喊自家主子“驸马”,似乎有些奇怪。
萧元戟站在二楼走廊,缓缓直起身,冷眼俯视着新帝一行人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
半晌,走廊里响起他一声低沉冷笑,藏着化不开的寒意与嘲讽,叫孔志瞬间忘了刚刚的疑惑,心惊肉跳地看着自家将军。
好一个哀思不宜太甚。
躺在生母与妹妹用尸骨铺就的权位之上、享受着亲妹妹替自己做了一辈子的挡箭牌、吃尽了苦头的这位新帝,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第44章 求见
大祁科举三年一次, 新帝即位,下旨开恩科,朝堂上敲定了主考官及监考官。
新帝下旨, 让李守谦担任钦命稽查, 替天子巡查考场、监看恩科纪律。
程家谋逆一案暂时告一段落,从逆贼家中抄没的家产解了户部燃眉之急。除开拨付西北和两广的战后重建银两, 户部账上还盈余不少, 竟是比泰羲帝在位时要富裕数倍。
祁明景便命宁王和户部一起拿个章程出来, 重新清点税收及各地欠款。
下朝之后,祁明景又召书安秘密入宫, 与宁王一同商议商队采办之事,定下几条商路来。
议事结束, 祁明景留宁王、书安在宫中用膳,席间, 宁王始终只夹自己面前的饭菜, 显得有些拘谨。
祁明景唤过一旁侍立的如幻:“去让御书房弄做皇叔爱吃的点心来。”
宁王连忙抬头,笑着说道:“陛下, 不必麻烦了,这些菜臣都爱吃。”
书安明日便要出发去考察商路,今日也被新帝破格被赐座。
她瞥了一眼宁王跟前的那些饭菜,适时笑着开口道:“陛下,王爷从前贪嘴爱吃点心, 便是娘娘也头疼他不好生用膳呢。好在王爷过去爱吃奴婢做的点心, 陛下不必担心,一会儿奴婢就让云酥里把王爷从前就爱吃的那几样, 装好送到王府去。”
宁王一窘,耳廓都泛着淡淡地被揭短的红, 连忙求饶:“书安姐姐——本王唤你一声姐姐,你快别在陛下面前说这些事情了。”
祁明景还是第一次见宁王露出这般少年气的羞窘神色,忍不住勾起唇角笑了起来,摇摇头:“几盒如何够?皇叔爱吃的那几样,以后每隔三五日就往他府上送上一盒,从朕的私库走。”
宁王连忙拱手:“臣多谢陛下赏赐。”
一顿饭用完,新帝仍是进的不多,宁王和书安轮流劝了几句,见他实在没胃口,这才告退。
出了宫门,书安于宁王并肩走着,看了一眼无意间皱起眉的宁王,叹了口气:“王爷,陛下看得出来。”
宁王不知神游何处,闻言视线才视线聚焦,落在书安脸上,下意识问道:“什么?”
书安望向面前,视线尽头是大祁皇宫宽阔的十六马车车道。皇宫正门巍峨矗立,朱红宫门配鎏金铜钉,仅有帝王车架方能通行。
她叹了口气:“您待陛下前后的不同,连奴婢都看出来了,何况是陛下。”
宁王一怔,锁眉沉默,不知如何应答。
还是皇子时,他就是兄弟们当中最不善权术的一个。他自认生性愚钝,靠着阿姐护了那段时间才能成功长大,加之后来出了那样的变故,他从来没有什么争权夺利的心思。
为阿姐报仇、助她的血脉登基,他义不容辞,可他……确实没有多少野心。
自圣上登基以来,雷霆手腕有目共睹,又屡屡对他委以重任,平心而论,除了感激,他也颇为惶恐,亦不知该如何自处。
皇家之中,兄弟尚能手足相残、夫妻也会反目,何况他与陛下,只是叔侄而已。
过去他也有过助长公主登基的想法,可登基之后该当如何,他全然一片空白。
书安见他始终只字不言,忽然侧身屈膝,浅浅行了一礼:“是奴婢妄言了,若有失礼之处,还望王爷海涵,不要怪罪。王爷,奴婢先行告退——”
她刚转身,却听身后宁王有些急促地开了口:“书安姑娘!”
见她轻轻投来视线,宁王才微微垂了头,声音低落茫然:“本王……我没有怪罪的意思。我只是不知如何回答。若我说,我本无心朝堂、无心权术——你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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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家之事告一段落,新帝给萧元戟为首的,从东南回来的武将批了假,准他们休憩十日再归朝。
萧元戟拿着旨意,特意向兵部告了病假,这几日既没有上朝,也不曾去京营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