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味道如此熟悉,让萧元戟心神一颤,不由得想起亡妻。
圣上落了座,手臂随意搭在一旁,指尖垂在半空。
袖口露出的那一截手腕白得晃眼,垂下时露出流畅漂亮的弧度,纤细指缝间漏出后头瓷瓶反射的阳光。
萧元戟被那光晃得眯了眯眼。
上头传来圣上微哑声音,不知是刚睡醒还是怎的,声音和往日早朝不一样,有股特殊的质感:“朕不是批了你的假,武威郡王不在府上休息,到宫中来做什么?”
这声音擦过萧元戟耳畔,他想,龙凤胎之间,声音竟然也能如此近似吗。
略一定神,他答:“臣有要事,想请陛下准臣见一面书青姑娘、项卓侍卫。”
“为何。”祁明景明知故问。
“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妹妹长公主殿下,臣的……亡妻。中毒仙去时,臣在东南平叛,未能及时赶回。自她去后,臣每日夜里总辗转反侧,不知亡妻最后那些时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还有……只言片语留给臣。”
祁明景胸口一窒,垂下的手指缓缓攥紧扳指,喉间仿佛压了一块石头。
他期望萧元戟成为他大祁的将才,而非受困于曲折情事。当初布置安排时,他确实不曾留下多余东西,以免叫他牵肠挂肚。
只是圣上没有想到,见到萧元戟在自己面前如此失魂落魄,他也会觉得心口艰涩,似乎说什么都不合时宜。
殿中沉默了几息。
萧元戟耐心等了片刻,微微往上瞥了一眼,便听圣上适时开口:“准。传书青、项卓。”
书青就在宫中伺候,如今已经步步升为女官,掌管宫中许多事宜。
闻召她匆匆赶来,见到萧元戟时颇有些意外:“将军?”
萧元戟说明来意之后,书青略一思索,先向祁明景禀报:“启禀陛下,非是奴婢不愿意说,而是长公主曾经说过,许多事情不必叫将军知道了,免得徒增伤感。”
又转身看了一眼萧元戟,书青擦了擦眼角,敛去泪光:“武威郡王,殿下有言,您是大祁将才,莫要太过伤神。至于旁的,恕奴婢失礼,还请您不要再问了。”
祁明景垂头,指尖捏着扳指,转了两圈。
书青讲完之后,萧元戟许久没有回应。圣上这才抬头看了一眼,不想正是这一看,叫他愣在当场。
萧元戟刀削斧凿一般的侧脸对着祁明景这边,视线僵直,面上没有丝毫表情。
他的眼眶甚至没有红上半分,却偏偏有一滴泪珠,在他眨眼的瞬间,掠过颊边,落在地上。
很快洇没在地毯之上,不见踪迹。
只这一滴而已,并无更多。
可祁明景指尖却颤了一下,好似被什么东西在心口烫了一下,以至于他的呼吸变得短促而清浅,喉间梗塞。
“多谢书青姑娘。”萧元戟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不再强求。
祁明景握紧扶手,急欲起身离开,匆匆道:“既然如此,驸马便……”
萧元戟却一撩衣袍,重重单膝跪地,斩钉截铁:“陛下,臣请替长公主守陵三月。”
“荒唐!”到脱口而出的话比理智先做出反应,祁明景拍案站了起来,额角的抽痛卷土重来,他扶住桌子,咬牙说道:“方才书青说的,你难道没听见吗?”
萧元戟拧眉,从下往上抬头看了一眼,目光隐晦。
祁明景一眼看懂。萧元戟在奇怪,为何自己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殿内空气凝固。
祁明景缓缓坐下,接过如幻适时斟来的茶,抿了一口,转瞬恢复往日端方平静。
方才的情绪外露仿佛是旁人的错觉。
萧元戟又道:“臣知错,不当忤逆陛下、亡妻的意思。那便请陛下准书青、项卓回长公主府,替殿下守着宅子。”
只听圣上冷笑一声:“书青如今是朕手边得用女官,项卓乃禁卫首领,萧将军是要与朕抢人?”
书青侍立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这一次,萧元戟沉默了许久。
圣上冷眼瞧着,直到看见面前的人缓缓弯腰,额头轻轻抵地,轻声道了一句:“臣,不敢。”
圣上脸色骤然白了几分,抬手攥住旁边如幻的胳膊。
如幻脸色大变,连忙从怀中掏出一粒药丸喂到他嘴里。
这上头发生的一切,额头抵地的萧元戟都不知道。
近在咫尺的地毯就在眼前,模糊得看不清上面花纹,但却隐约能瞧见一枚圆形湿痕。
他知道自己的请求逾矩了。
可他看着空荡荡的长公主府,总觉得那里还留着她的气息,留着她没说完的话,只有熟悉的人守着,才不算人去楼空。
萧元戟忍不住怀疑,对于圣上这位同胞兄弟的存在,殿下是否一直知道,甚至为了大计,甘愿牺牲自己?
可殿下,他呢。倘若稍微……顾念着些他呢。
思绪辗转,最后皆归于沉寂。
既然这是亡妻所愿,那便让她,得偿所愿。
萧元戟缓缓开口,“请陛下恕臣思念亡妻,言语无状。”
上头没有回应。
萧元戟也不管,只说想要将功赎过,将自己曾经仔细思量过的武举科考章程和盘托出,称处理逆贼之后,朝中得用武将不多,愿为圣上分忧,甄选将才。
圣上准了,命他回去详细拟份折子递上,末了又让他明日便去兵部点卯——许是惹恼了圣上,不愿叫他闲着惹事。
萧元戟应了,起身告退。
转身时视线不经意扫过圣上,却见他脸颊白得如手上翡翠扳指一般。
萧元戟敛眸,视线不曾多一分停留,转身离开大殿。
同样的先天孱弱、病弱之躯,殿下撑了十八年。
如今圣上这些痛楚,不知又有亡妻中毒之时的几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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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后两日,除恩科之外,新帝下旨再开武举,交由武威郡王萧元戟负责,兵部主办。
文考武举,皆定在次年开春时候。
这边方才敲定,东南那边,高守业又派人亲自入京面圣,称东南沿海近来常有倭奴国船只出没,对方因频繁撞见大祁巡海海军,心中颇为忧虑,遣使想要与大祁商议边境海贸事宜。
恰逢周边诸附属国听闻大祁新帝登基,纷纷遣使奉表,想要面圣献上贺礼,圣上便下旨一个月后命诸国来朝。
新帝出了七七热孝便是十一月,按说诸多禁忌已可解除,然新帝却仍旧每日只往返于太极殿、御书房与静和殿,不是上朝、处理政务便是在寝殿中养病,日子过得如苦行僧一般。
观
可对外,为免叫有心人知道圣上龙体不佳,只说关起寝殿来礼佛,一时倒叫大祁民间兴建了许多佛庙。
朝中百官看在眼里,有那迎风使舵的,便上了折子,建议延请天下高僧开祈福法会,为大祁江山、黎民百姓祈福。
起初,祁明景看过便丢到一旁不予理会,谁知这样的折子却越来越多,竟然还有大臣在朝堂之上公然提起此事。
拒绝一次、两次、三次之后,圣上三辞而允,定下了在玉佛寺中开祈福法会的事情,点了部分重臣随行。
去往玉佛寺的山路仍是那样坎坷,祁明景坐在马车之中,被颠得身上骨头都快散架了,有些怀念当初孔二姐给他打造的那架马车。
可惜人已被他派去江南富庶之地去修建水车和水纺厂,没有个两三个月回不来。
思来想去,圣上吩咐书青回京之后去趟工部,重新打造一辆马车。
此行没有女眷,不必顾忌而减慢速度,因此快马加鞭三个半时辰便到了。
一些不善骑马的文官也是乘着马车来的,下车时走路都还在自己颠簸,还没从赶路的颠簸里缓过神来,身上衣裳、发冠也被颠散,显得有些狼狈。
反观一旁被如幻扶着从车中下来的圣上,同样是发丝略有凌乱,额前一缕垂落眉边,却因了那张脸,不显狼狈,反添了几分动人心魄的清隽无双,令诸随行臣子不敢直视。
法会在第二日,祁明景下旨众人先各自休息,随后在禁卫拱卫之下入了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