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元戟仍旧住在上次来时的院落,除了圣上独居主院,其他臣子都是数人同住一个院落,萧元戟隔壁便是都虞侯方宴。
用过斋饭之后,听见萧元戟出门动静的方宴连忙开门跟上,“将军去哪里?带我一道吧?这里真是太无聊了。”
萧元戟沉默颔首,方宴见他心情不佳,想起他似乎是与长公主在这里初次见面,一路上便安安静静,默默跟在旁边。
萧元戟本是要去长公主过去住过的院落瞧瞧,却见一路上都有禁卫把守,显然圣驾在此,只得绕路。
靠着上次来时记下的路,萧元戟绕开守卫,来到半山山路,居高临下俯视玉佛寺。
从这里,可以看见玉佛寺一小片后宅,以及上次长公主所居住的院落。
天色已黑,长公主的院落一片漆黑,自然不会有人。
夜风吹过,萧元戟衣袍猎猎,一身玄黑融入夜色之中。
他静默伫立半响,正要离开,忽见不远处另一个院落,有人玉冠束发,一身素色常服,从灯火通明的小佛堂里出来。
夜色柔和软化了那人的棱角轮廓,只有一双眼睛倒影着身前侍卫手中的火把,明灭如星。
“殿下……”萧元戟愣住。
第46章 高烧
夜风萧瑟, 火把晃动。
侍卫走上前,光亮凑近了,将那人轮廓照得清晰。
眉目冷峻, 华贵清隽, 犹如上天精心勾勒,是比长公主要锐利几分的长相。
不是他的亡妻, 是新帝。
萧元戟皱眉, 暗恼自己看走了眼。
旁边都虞侯吓得差点抬手来捂他的嘴, 压低声音左顾右盼:“你山河醉的酒劲还没醒吗?怎么还在胡言乱语?!”
萧元戟转身就走:“你府上还有山河醉?再拿一瓮来。”
方宴连忙跟在他身后:“没有了!我还想留着一些娶媳妇的时候喝,哪儿能都给你……”
两人压低声音, 前后下了山。
佛堂小院门口,圣上抬头环顾了一眼趴卧在黑暗中的山峦, 鼻尖嗅到秋夜微冷的空气。
项卓警惕着左右,视线无意扫过圣上被秋夜吹得微凉的鼻尖, 如玉般的皮肤上透着淡淡粉, 登时眼皮跳了两下,连忙低下头去。
他略一犹豫, 又上前小声劝道:“圣上,夜风凉,仔细受寒。”
祁明景折身往落塌的院中回去,想起明日的仪式,问道:“那些赶来的僧人, 可都逐一盘查过了?”
项卓躬身回答:“是。都派人看着了。”
……
祈福从次日大早开始。
上书劝说圣上祈福与负责此次祈福的, 是几个礼部的官员,差事办得格外用心, 极尽谄媚之能事。
如此作态,难免叫人想起泰羲帝当初信道炼丹, 修仙服丹求长生的荒唐光景。
萧元戟跟着旁边僧人的吟唱弯腰,动作间不着痕迹敛去眼底厌恶。
十位高僧身披赤色袈裟一起唱经,手持佛珠低眉诵念,梵音沉沉回荡山间。
新帝缓缓坐在蒲团之上,身后随行官员则双膝点地,跪坐于新帝身后。
秋日天朗云舒,清晨时分山间云雾浅浅萦绕在屋角,铜制的雨漏铃铛一直垂到檐下地面,落入最下方的莲花宝座中,风过时响起清脆细碎叮咚。
从圣上背后看去,那些铜莲仿佛一朵朵盛开在圣上身旁,空灵静谧。
众臣皆闭着眼、垂着头,唯有萧元戟面无表情往前瞥了一眼。
新帝身后衣摆铺展开来,缠枝莲纹在晨曦光线中若隐若现,侧脸几如羊脂白玉素净,倒真有几分玉像似的尊幽。
只是坐得久了,起身时候身子晃了晃。
守在旁边的项卓立刻大步迈了过去,抬手要往背后扶,眼见着指尖就要碰到圣上,却好像怕冒犯了圣上似的,慌忙收了势,改为稳稳托住圣上手臂。
萧元戟漠不关心地垂下眼来。
皇帝这么副病弱不堪的身子……又能在龙椅上撑多久呢?
祈福结束,圣上一刻也不多留,当即下令启程回宫,就仿佛这趟祈福当真并非他所愿,只是应了那几个臣子的需求,速速来走了一趟而已。
回京的路程仍旧那样颠簸,队列最后,隐约能听见几个体弱文官被颠的一路“哎哟”、“哎哟”,反而圣上马车中没有半点动静。
从外看起来平实朴素的御驾中,祁明景靠在马车车壁,袖口挽起,如幻正在他腕上、手背施针。
马车颠簸不好动作,如幻施完针已是满头大汗,祁明景听见他轻声宽慰:“陛下再忍忍……再有五里路便到驿站了,届时方可休息片刻。”
祁明景脸色苍白,恹恹地看了一眼腕上银针,阖了眼。
忽然马车剧烈一颠簸,车厢几乎被颠得飞起,在半空中凝滞了瞬间。紧接着,从马车外传来项卓的一声大喊:“护驾!”
接着是马儿受惊的嘶鸣。
祁明景立刻拔下手上银针,死死扶住车壁。马车骤然停下,他立刻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从山坡上冲下约有两三百人,项卓领着几个手下就守在祁明景御驾旁,其他禁卫则直冲对方而去,偶尔有一两个冲到队伍之中的,眼看这就要拔刀砍到随行的大臣,只听圣上厉喝一声:“保护诸位大人!”
便是这一声,叫那些瑟瑟发抖的大臣抓住了主心骨,也让刺客从一众马车中,找到了圣上座驾。
萧元戟按住剑柄,瞥见圣上马车帘下一截下颌,清瘦白皙,恍惚熟悉。
但很快,挥到面前的大刀就逼他将思绪搁置,拔剑迎敌。
祁明景心跳急促,冷静退回车中,对项卓命令:“点人,驱马车离此处,空出此处捉拿刺客。”
项卓吹了声口哨,几名手下望向他,跟着他的动作翻身坐上马车,扬鞭狠狠一抽!
马儿嘶鸣,马车队伍顷刻间就冲了出去!
有刺客突出重围上马追来,车队为了躲避,不多时便四散逃开。
追击圣上的刺客最多,御驾驶过一处山坡,只见一道黑影借着山坡遮挡,从马车上一跃而下,滚入枯树草丛中不见踪迹。
那些刺客们视线被山坡遮挡,不曾瞧见方才情形,仍然只知道追着马车去。只见马蹄将山间小路踏得尘雾飞扬,眨眼就消失在山路尽头。
祁明景在枯树堆中静静藏匿了两刻钟,直到林中山间再也听不见马蹄声,才缓缓起身。
“唔——”身子猛地一歪,他扶住面前树干。
脚踝传来钻心的痛,撩起袍角看一眼,脚踝位置的裤管已经隆起明显的弧度,想来是方才从马车上跳下来时崴的。
这么点伤,已经比他预想的好上许多。
祁明景从容放下衣袍,以佩剑撑着身体,一瘸一拐沿着山坡摸索,最终找到了如幻向他描述的那个隐蔽山洞。
当年如幻被追杀时出逃,也是找到这处山洞才保下一命。
脱下外袍垫在地上,祁明景挽起裤管,果然看见脚踝隆起,可怖的青紫色透在薄薄皮肤上,触目惊心。
祁明景用佩剑割下一段布条,用山洞里的泉水沾湿,裹在脚踝之上。做完这些,额角已经冒起细密汗珠。
在程蔓菁手下被磋磨长大,祁明景处理起这些简单伤口已经是得心应手。
精神短暂放松下来,病弱的身体便开始泛起铺天盖地的疲倦,他趴在跟前干燥巨石上,不受控制地缓缓阖上了眼。
……
另一边,项卓离开之后,萧元戟迅速号令禁卫控制住场面,三百多名刺客,抓了一百个活口。
登基之后圣上重金练就的禁卫,风貌不同泰羲帝时,个个眼神如鹰。环顾一圈不见圣驾,禁卫军瞬间躁动起来:“圣上呢?!”
“圣上何在?”
“分头去找。”萧元戟沉声道。
众禁卫便顺着车辙方向四散分开。
萧元戟亦领着几个人寻找,然山路崎岖,车辙混乱,偏偏天色也暗了下来,入夜之后更是难辨踪迹。
眼见禁卫军愈发着急,个个面露焦躁,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划过萧元戟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