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妻归来的身份不太对(7)

2026-06-25

  祁明景接过书青递来的温水抿了一口,平静安抚这目露担忧的姊妹两人:“我知道。快了。”

  书安欲言又止,却见主子抬头望向对面,目光沉静而深远。掌心下这副瘦弱的肩膀,受困于性别的樊笼、宫中仇敌的掌控,却硬是于巨石重压之下,长出荏弱血肉,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长出了坚韧的灵魂。

  她一下子收回了到了嘴边的话。

  书安想起当年自己出宫之前。那时贵妃趁着殿下年幼,日日磋磨欺负。她给祁明景上药,看着刚刚十岁的主子满手臂的青紫,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随后她头顶落下一片云,是一只柔软且尚未长成的稚嫩手掌。她此生都忘不了自己抬头时,年幼的主子那悲悯又平静的眼神。

  “放心出宫,做好我交代你的事,我们很快就能见面的。”面色苍白的孩子有着一双雪亮的眼睛,历经九年时光,也不曾在记忆里黯淡分毫。他肯定地说:“好吗,书安姐姐。”

  ……

  祁明景换了身衣服,留书青在店中跟管事学做事——毕竟她是长公主贴身宫女,那张脸在这遍布京中权贵的东南会馆的地界,还是有不少人认识的。

  祁明景领着书安来到对面茶楼二楼雅间。

  “笃笃”。

  “谁?”里头传来一道警惕男声。

  书安沉声应道:“你等的人。”

  脚步窸窣,门从里打开,露出一个身量挺拔的男人。他面容略黑,看得出常年在外奔波,五官却较为周正清隽,带了两分书卷气。唯独眉骨上有一道疤,徒增一分悍然气质。

  见到面前是两位女子,他先是一愣,将两人打量一眼,才警惕问道:“两位是?”

  书安微微一笑,“公子泡的什么茶,闻起来甚香。”

  谢驰目光打量两人一眼,侧身让开路:“在下失礼,两位请进。”

  谢驰今日为了等人谈事,没带随从,眼下便亲自给二人倒茶。

  书安接过茶盏,先放到主子面前,又往里推了推,这才对谢驰道:“冒昧前来,没有打扰先生吧。”

  “无事。我约的人今日怕是不会来了。”他来京中已经第四日了,没有一个人愿意见他。

  书安微笑道:“我是对面云酥里的掌柜云安,在这地界上做了八年生意,听过几句先生的事,久仰大名。”

  谢驰端起茶杯,微微颔首:“原来是云酥里的掌柜,幸会。”

  “这位是长公主身边的人,谢先生唤他书青便是。”书安说完,单刀直入:“贵人事忙,我便直说了。”

  谢驰:“请。”

  “好,谢先生也是爽快人。”书安笑容朗然,扭头对“书青”说,“贵人请讲罢。”

  祁明景一颔首,甫一张口,喉头涌上一阵痒意,被他不动声色眼下。开口时声音压低,带着几分雌雄莫辩的清软::“谢先生,我家主子今年有几件大事要办。别的倒还好,自有人替他操心,但有一件事不敢假他人手。不知先生做生意有几年了?”

  谢驰沉声回答:“约莫廿载。”

  “东南一带,先生有多熟悉?”

  “大小水陆漕运镖局,不敢说全部走过,约莫跑过七成。”

  “好。”祁明景点头,“那么东南沿海的稀罕物件,先生又知道多少?”

  谢驰还是那么惜字如金:“略知一二。”

  祁明景:“先生谦虚了。今年年底,我家主子欲向老爷进献一份寿礼,天南海北的好东西老爷也看多了,想劳先生帮忙前往东南一寻,替我们主子找几件稀罕物件。”

  谢驰虽没吭声,心里却剧烈跳动起来。

  公主府里的 “主子”,自然是长公主;那公主口中的 “老爷”,岂不是当今天子?!

 

 

第5章 皇商

  谢驰心念转的飞快。

  给天子寻寿礼,这事若是办得漂亮,岂不就在皇帝面前记上名了。日后东南行事,谁还敢随意拿捏他?

  可还没完全想明白,对面的“书青姑娘”拿出一沓银票推到他面前,“这是定金,供先生舟车劳顿、打点行程所用。”

  谢驰定眼一看,整整两万两银票。他念头飞速划过。

  他对宫中几位皇子有所了解,对几位公主却不甚了解,尤其是长公主。

  据闻长公主素来十分低调,从不在大臣们面前露脸,泰羲帝对此女的评价是:性淑温良,内向胆小——就差直接批注“懦弱胆小”几个字了。

  商人逐利,更懂权衡。

  这是个在泰羲帝面前露脸的好机会,可也要看由谁举荐。一个不受宠的公主提十句,恐怕也比不上一个受宠的皇子提一句。

  况且寻宝物这种事情耗时耗力又容易不讨好,还容易耽误他眼下最要紧的正事——讨回军需欠款,为东南筹备军需。

  念头百转千回,也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

  谢驰将银票推还回去,露出一丝苦笑:“书青姑娘,恕我直言,我非常愿为贵人效劳,但今时不同往日。云掌柜在对面云酥里也看见了,在下日日来、却日日无人赴约,在下还有几十万军需银无法回账,若是此次上京要不回这些银钱耽误了大军,在下只能以死向东南大军谢罪了。”

  书安还要再劝说两句,却见祁明景轻轻抬了抬手,便立刻闭了嘴,安静坐在原地。

  祁明景:“如此,便祝谢先生万事顺利。不过这两万银钱先生也可收下,若是有什么宝物信息也可送到云酥里,我自会呈给主子;若是没有,这银子先生原数退回即可。就当是,我家主子交先生这个朋友。”

  话说到这里,谢驰心中叹服。

  连身边宫女都有这般格局气度,进退有度不卑不亢,这位长公主果真如传闻中那么懦弱胆小吗?

  他不再推拒,将那叠银票收入袖中,郑重承诺:“姑娘放心,谢某不是狂妄不守信用之人。所托之事若有能力,必定办到。”

  “好。”

  谢驰看着这位“书青”姑娘点头起身,动作轻柔,却透着一股尊养出来的气势,且脸色苍白,像是久病缠身。

  ——许是自己看花眼了。

  宫中哪能有比主子还矜贵、娇弱的奴仆?

  忽而眼前一花,“书青”姑娘旋身回眸,下摆宛如一朵绽开的雪梅,“谢先生,军需且还有军部在,朝廷不至于叫你要不回银子。只是如今局势复杂,谢先生还得盯好自己的运船,莫叫人钻了空子。”

  说完,两位女子离开了雅间,再也没有回头。

  人走后,谢驰在窗边又坐了两刻钟。那话听起来似乎是宫中人谨慎的提醒,可套到他身上,实在太意有所指。

  他这趟回京,只带了两三人,一个船工打理杂事,另一个是跟了他多年的心腹,许多事情都要经心腹的手。

  谢驰思忖片刻,面色逐渐凝重,起身离开。

  -

  萧元戟与西北军需皇商的老友议事结束,对方先一步离开。萧元戟推开窗,低头能看见对方坐上门口马车离开。

  他倏地想到自己来时嗅见的,一闪即逝的香味。

  小二过来倒茶:“客官,可还需要加点点心?”

  萧元戟指节敲敲桌面,示意小二顺着他的方向看向那边:“你可知道,对面那家半闲堂是做什么的?”

  小二一瞧,眼珠子一转,立刻笑着回答:“贵客许是刚回京不久吧?那家和我们一样,也是茶馆呢,只是我们后厨可是御厨出的宫,点心独一份的好,这周围几家不少学我们的,可都做得不如我们。”

  言语里是把对面当成潜在竞争对手,生怕萧元戟转头去了对面。

  萧元戟看他,笑了,“你倒是个机灵的。放心吧,爷不去对面,只是刚刚看见熟人了。”

  小二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噢噢。是小的多嘴了,您见笑了。”

  萧元戟留下银钱,转身朝那半闲堂去。

  掀帘走进,萧元戟环顾一圈。堂内布置倒是风雅有趣。掌柜的柜台前站着一个男人,背影挺拔,看着像儒雅书生,扭头朝门口张望时,露出眉骨上一道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