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元戟听见他问掌柜:“……可曾见过他们家仆前来寻我?”
掌柜的叹了口气:“客官,我专门给您安排了个人盯在门口,但确实没有您等的人来,家仆也没有。”
“好。”那人利落撂下一个字,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萧元戟扭头看了一圈,并无熟悉的面孔。许是看错了,长公主怎么会在这里呢。她此时应当在玉兰寺抄佛经才是。
萧元戟摩挲腰间刀柄,原地沉吟片刻,转身离开。
奉国将军府上格外忙碌。东边外墙整个推倒,和隔壁泰羲帝新赏的宅子合并,扩建成公主府。
萧元戟一回府便被琐事缠上,脚步未停地往正厅走,孔志守在垂花门口候着,见了他忙快步跟上,手里攥着个册子,急得直搓手:“将军,您之前吩咐购置供长公主婚后用的珠翠头面、胭脂妆奁都购好了,您可要看看?”
“不必。”
孔志:“可是、可是……”
“拿不准便去找孔二姐问,不必问我。”萧元戟头也没回,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地往后院走,“这点小事,不必问我。”
听见自己远房表姐的信息,孔志打了个寒战:“二姐回京了?!”
等孔志苦着脸退下,萧元戟进了书房,还是抬手叫人拿来宫中的嫁妆册子、府上采买的妆奁册子、这几日公主府修建采买的册子。
他一眼也没看那些珠翠清单,只看了看经手之人,确认贵妃没有趁机往自己府上安插人便将东西丢到一旁,没再多看一眼。
这婚事只要正常按计划进行便行,其余的不值得多费心。
……
一个月后。
谢驰快马加鞭,一路疾驰直奔玉兰寺,手里攥着云酥里掌柜云安的亲笔信,被门口的小和尚引到了一个小院。
半山的佛寺安宁寂静,偶尔听见几声鸟叫。谢驰捏着手里能要了他命的书信,还能听见从胸膛里传来的一声又一声的震动。
从收到这封书信到现在,他已经不知道将这封书信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了。
字迹是他的字迹,落款亦是他的姓名,甚至落款的章都是他的名章。
可这封信,不是他写的。
这是一封写给东南敌军将领的通敌书信,里面清楚告知粮草运输航道、转运节点,甚至同对方商议定下了劫粮方案,约定事成之后给二十万两白银的酬劳。
这是一封能让他满门抄斩、万劫不复的书信。
谢驰眼睛里全是血丝,这几日,从粮船停靠的岸口到京城,他不眠不休跑了一个来回。上次见过那位长公主身边的宫女“书青”之后,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抽丝剥茧找到了有问题的手下,最后顺着蛛丝马迹,找到了这封藏在货舱中的书信。
若是他再晚两天,等市舶司的人上船验货搜查,后果将不堪设想!
谢驰怒极反而冷静下来,后槽牙咬得发紧,口腔里都是丝丝缕缕的铁锈味道。
好歹毒的计谋!
当初害了他父亲,如今又想来害他。
长公主分明早就知道了。谢驰念头千回百转。
可长公主一个深宫中的女子,传闻里又是懦弱内向的性格,她能知道多少?谢驰忍不住地想,这件事,她背后许是有旁人。长公主养在贵妃膝下,是不是三皇子一派?贵妃背后的程家?
不知过了多久,那小和尚才再次出现,领谢驰来到一处小院。
正门桌上放着香炉,烟雾袅袅,嗅在鼻中有些熟悉,花香混着檀木香味,似乎还有丝丝缕缕的药香。
一个面生的侍女过来引他进去:“殿下在里头等您。”
谢驰跟着侍女转过屏风。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妆台前坐着的女子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却有张秾丽的脸。比起一个月前茶楼里的样子,多了几分金枝玉叶的矜贵气场。
听见动静,她眼波朝后轻轻一瞥,清冷视线落在谢驰身上。
谢驰大脑一片空白。
那日茶楼里,自称长公主身边宫女的“书青”,给了他两万定金、提醒他盯好运船、救了他一命的人,竟然就是长公主殿下本人!
第6章 刁奴
宫中送婚服过来给长公主试衣的人刚走。
“谢先生来了。”铜镜里的人缓缓转过身。妆台临窗,一缕阳光从外头投射进来,正巧投在他下巴、唇瓣上。阳光中浮尘起伏,混着香炉里袅袅檀香和极淡的药香,浸了满室。
布料按在柔软唇瓣上,轻轻一碾。鲜红的胭脂从唇瓣转染到帕子上。
大抵是这几日没睡够,神思恍惚,谢驰竟一时失神,连手里的书信都松了半分,直愣愣看着眼前人,彻底看呆了。
察觉到他大胆逾矩的眼神,妆台前的人睫尖轻敛,眸光微沉,眼底掠过一丝凛冽冷意。
谢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见过殿下,一时失神失了礼数,还请殿下恕罪。这几日昼夜兼程,打马在粮船口岸与京城之间跑了一个来回,已有七日不曾睡过一个安稳觉。”
祁明景没有吭声,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侍女帮长公主卸妆的窸窣声、铜盆里浣洗帕子的水声。
擦过唇瓣的帕子丢到一旁,侍女连忙恭敬接过,和其余梳妆用具收在一处。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长公主才抬手让侍女退下,手里捏着一支朱钗,眼都没抬:“人找到了吗?”
寒意陡然从背后升起,叫谢驰胳膊上汗毛几乎根根直立。
若不是心腹痛哭流涕,亲口坦白是受到了兵部某位大人的指使,他几乎要怀疑长公主才是主使!否则如何解释她那般精准明确的预警?!
“回殿下,找到了。”谢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另一份手抄稿,双手奉上,“供殿下过目。”
“不必。”祁明景连眼皮也没掀起一下,又问了一遍:“我问你,人找到了吗?”
“是!抓个正着,人赃并获。”谢驰额角浸出一点薄汗,再也不敢打来时的小算盘,不敢有半分隐瞒。
于是谢驰定了定神,徐徐道来,“……他说,此事是漕运总督楚大人命他做的。若事情成了,兵部欠草民的四十万两白银便可一笔勾销,连同港口的八艘粮船也可直接归市舶司所有。”
谢驰说到最后,哑了声音,压着心火。这是一盘市舶司、兵部联合布下的死局,只为了吞吃他这么个小小商人——用的还是当年害死他父亲的毒计。
“多谢殿下提醒,免草民一场灭族的牢狱之灾。”谢驰道,可惜他九族中已无多少人,仅剩他一个人而已,“若殿下不嫌弃,愿为殿下驱使。”
祁明景终于卸完了一身为试婚服化的妆。复杂的发髻也松散下来,只用一根发带松松束着。他转过身来靠着妆台,喉间压着两声低咳,周身透着股病弱的慵懒与疲惫。
“驱使谈不上,有桩生意与你谈一谈。我即将成婚出宫,公主府上还差一个采买管事,商船可挂皇商旗子。”祁明景轻声说完,看见谢驰豁然抬起头。
挂皇商旗帜,几乎是在漕运司拿了一张畅通无阻的通行证,不仅免了大部分市舶司的检查与刁难,更能摆脱兵部掣肘,那四十万两的欠款,恐怕也会变得分外好要账。
这哪里是一桩生意,简直是给了他一道护身符!谢驰不得不在心里承认,这一趟真是远超他的想象了。
“蒙殿下赏识,愿为殿下鞍前马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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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元戟立在朝臣之列,半张浸脸在阳光里,隔着起伏的尘埃,望见尽头高堂上的泰羲帝。
“万代同兴”的牌匾之下,泰羲帝打了个哈欠,丢下一句“无事退朝”,起身离开太极殿。
众臣分开两边,给几个皇子让出路来,太子却在萧元戟面前停下:“萧将军,借一步说话?”太子长身玉立,面上含笑。他一向是个翩翩君子的形象,在朝中也是中正端方,不曾苛责朝臣,颇有贤名。
话音刚落,旁边三皇子祁仲尧的目光便如刀子一样射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