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元戟便顶着祁仲尧刀子一样的目光,颔首:“殿下请。”
两人一同往外走,祁仲尧也不避讳,就这么大喇喇地坠在他们后面。
太子:“将军,长公主府布置得如何了?皇姐是第一位出宫的公主,这桩婚事阖宫上下都十分挂念。”
萧元戟:“贵妃娘娘早同工部打过招呼,工匠们做活用心,差事办得漂亮。臣听闻长公主喜欢金丝楠木打的家具,已购置了一些,也着人打了妆奁。”
太子赞许地点头:“萧大人看来是用了心的。孤这里还有早年云贵献上的象牙扇与一些珍品,回头也让人送到公主府,给皇姐解闷。”
坠在后面的祁仲尧往前走两步,阴阳怪气地开口:“太子殿下,皇姐还没出宫呢,若是当真惦记,送去长平殿不就行了?一年到头这么多时候可以送礼,唯独到皇姐快出宫了,太子殿下才想起来送东西呢?”
太子笑意僵住,脸色也沉下来:“老三,休得放肆!”说完,对着萧元戟略一颔首,面无表情:“萧将军,孤还有要事在身,你且好生准备婚事。”说罢匆匆离开。
人走远了,祁仲尧才从鼻子里嗤笑一声:“这么多年不见他关心过皇姐,如今倒来装好人了?”
……
萧元戟脚步不停地赶往礼部。
距离大婚只剩一个月,长公主上面有贵妃拿主意,他府上却没有长辈可以代为操持,许多事情还需亲自出面。
忙完已是午后,隔日是休沐。想起玉兰寺里的长公主,萧元戟回府路上便牵了马,领着几个护卫直奔京郊而去,沿途还不忘买了些点心礼物捎上。
快马加鞭,抵达玉兰寺时天色刚暗。僧人听闻来意,引他去了上次落脚的院子,用了斋饭才领他去见长公主。
刚走到院门外,便听见嬷嬷苛刻的训斥。萧元戟停了脚步,站在院外的阴影里,往院内看去。
公主住的小院俨然成了一个行宫。檐下挂起灯笼,宫中的嬷嬷换了素色衣裳,乌泱泱挤在这方小院里,把长公主纤瘦身影围得密不透风。
长公主便伶仃地立在人群中央,一步步重复着嬷嬷教的礼仪动作。举步、顿足、行礼,抬手、叩拜、抚袖。一个动作不对,嬷嬷手里的藤条便落在她背上、臂上、腿弯。
灯笼光线朦胧,照着长公主苍白的脸颊、纤细的脖颈,她虚弱得仿佛下一秒便会昏厥过去,额头上有薄薄的汗珠。
可偏偏是看起来这样孱弱的长公主,藤条抽在身上,也只是咬紧了牙关,没有泄露一丝声音。
萧元戟忽然想起散朝时,三皇子祁仲尧说的:‘母妃十分挂念皇姐,这些日子天天派人去看,生怕皇姐在宫外受了委屈。’
三皇子说:‘将军,皇姐可是我母妃的掌上明珠,你千万好好待她。’
怕她委屈?
掌上明珠?
是因为顶撞了婚事安排,所以贵妃要这样教训女儿?
萧元戟给孔志递了一个眼神。
孔志当即领会,领着两个随行下属一脚踹开了门。
“哐当”一声巨响,刀面反射的银光晃过嬷嬷们的脸,院中响起一片惊叫。
“放肆的东西,谁准你们这些刁奴以下犯上,如此欺侮公主?!”孔志怒喝。
长公主也是愕然回头。
清冷的侧脸映着背后的灯笼,脸色比月光还要苍白。看见萧元戟从阴影中走出来,她侧开了脸肩,显然是觉得眼下狼狈模样被人撞见,失了颜面。
夜风吹过,树上的树叶扑簌掉了几片,飘落在她瘦弱的肩。
萧元戟听见两声隐忍的咳嗽。
几个嬷嬷终于反应过来,为首的一个梗着脖子喊道:“将军,我等奉皇贵妃之命来教公主礼仪,您这是想违抗贵妃的口谕不成?!”
另一个也跟着怒喝:“宫中的规矩,成婚之前不得见面,将军贸然闯入是要做什么?!造反不成?!”
萧元戟没理他们,径直在院中石凳上坐下,衣襟下摆扫过地上的落叶,腰背笔直如劲松,沉肃开口:“贵妃娘娘今日才叮嘱过我好好待公主,却见尔等以下犯上,苛待殿下。我这便绑了你们去向贵妃复命。看看贵妃娘娘吩咐的到底是要你们教礼仪,还是要你们折辱皇家公主。”
他一抬手,孔志几人这便要上前押人。
几个嬷嬷吓得面如白纸,跪求饶命。
主事的嬷嬷见状不妙,过来打圆场:“将军息怒!长公主出宫代表的是宫中脸面,是这些奴婢太心急了,还请将军息怒。”扭头又呵斥那些已经被看住的几个嬷嬷:“还不快退下?”
又朝萧元戟一礼:“既然将军有话要同殿下说,我们便先退下了。”
眨眼间,院子里的嬷嬷们散了个一干二净。
孔志得了萧元戟眼神,放下礼物,也领着人退下了。
院中瞬间安静下来,只留下萧元戟和长公主。
萧元戟:“殿下。臣在京中见了些有意思的东西,特意带来给公主瞧瞧。”
长公主站在院子中央,侧头没有看人。月辉洒在她肩头,蒙上伶仃光晕:“多谢关心。只是宫中的规矩,婚前不当见面。将军既是奉母妃的旨意行事,更该守规矩。将军放下东西便走吧。”
他未过门的妻子,简直如惊弓之鸟。
第7章 新婚
长公主一身素色衣衫,背后被藤条抽出许多凌乱褶皱,露在袖口的腕上,带着几道浅浅的红痕。
萧元戟脱下身上玄色罩衫,上前一步,轻轻披到背对着自己的长公主身上。指腹从她单薄肩膀一触即离,面前雪白的脖颈轻轻抖了一下,猫儿一样想躲。
怕是吓着了。
萧元戟看着她单薄背影,想起在西北时曾见过的林中野兔,警惕、柔软、弱小。
他一向对这种弱小的东西敬而远之,却不想有一天,自己也会娶这样弱小的妻子。
萧元戟立刻收回手,拉开距离,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轻轻放到桌上:“殿下身上可有受伤?这是我在军中用的伤药,止痛生肌。”
长公主指尖动了一下,仍是没回头:“多谢将军关心。”
萧元戟略一沉吟,试探性地问:“今夜之事,臣可代为出面,一字不差地回禀给娘娘。”被贵妃捧在掌心养大的长公主,被这几个刁奴欺负,恐怕会想要告知贵妃。
却听见冷清清的两个字:“不必。”
贵妃和长公主母女二人的龃龉,似乎比他想象的要深。
萧元戟又道:“当初御书房里殿下不惜为婚期顶撞贵妃娘娘,怎么如今几个刁奴也处置不了?”
可长公主没再回复,始终侧着脸,连一个眼神也没给。
两人一个站在院中,一个坐在石凳上,中间隔了半个院子,生分至此。
萧元戟看着长公主雪白侧脸,一瞬间又想起那日御书房里,长公主顶撞贵妃的模样。
当真是生动鲜活极了,不像兔子,更像是亮了爪、露了脾气的猫。可惜这样的生动在长公主身上并不多见,更多的时候,她还是一副病弱可欺的模样。
“公主保重,臣告辞。”萧元戟不再追问,转身离开时玄色衣袍下摆在院中划过一道凌厉弧度,眨眼消失在院中。
……
出了这样的事情,几个嬷嬷隔日便灰溜溜地启程回宫。正巧玉兰寺住持得了件佛门至宝,亲自前往宫中送给泰羲帝。
泰羲帝听闻,将两拨人一道传了进来。
玉兰寺献上一串菩提子舍利手串,泰羲帝龙心大悦。扫了一眼旁边几个嬷嬷,随口问了一句:“长公主如何?”
几个嬷嬷还没回答,玉兰寺住持让身后小僧拿出厚厚一沓佛经,躬身道:“皇上,贫僧顺道将长公主这些日子所抄佛经一并带来。长公主日日为皇上茹素礼佛、抄经祈福,即便身上有伤也不曾中断一日,必是感动佛祖,才赐下这菩提舍利。”
泰羲帝龙颜大悦,翻看了两页佛经,练练夸赞“昭琅孝心可嘉”。
太子忽然忧虑询问:“身上有伤?皇姐何时受的伤?伤势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