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喜一张张摊在桌面上,拿黄铜镇纸压住,先去请高文征,“高太傅。”又去请崔元箴,“崔阁老。”
弓着腰说:“陛下请二位移步,看看宝月金钩楼的账。”
崔元箴扶膝起身,从怀中掏出叆叇凑到桌边,高文征也想知道裴闵言辞凿凿要查的账,到底藏了什么手段?
满朝文武苦等一日身上和心里都焦了,此刻又都安静下来,心提到嗓子眼,抻长脖子巴巴等待悬而未定的结果。
崔元箴扫完,摘下叆叇揉了揉鼻梁,漠然站在桌前,看不出什么端倪。高文征相反,腮帮上的肉抖动了好几次,抬眸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最终眯着眼落在孙洋面上。
看得出他在竭力压着性子,将手里的单子放回原位。
孙洋抬着头,从高文征的表情中明白这上方的东西带来的不是好消息,迫切地想要知道账本里究竟写了什么,膝头往前挪了下又克制住——他没有资格看。
萧文帝手指撑着额角,缓慢说:“宝月金钩楼这些年——并未盈利。”
孙洋倏地抬头,在场除了看过账册的三人,就连祝宥都怔住。
谁人不知宝月金钩楼乃是帝都最大的销金窟,这些年怎会没有盈利。
这话不亚于惊雷在朝堂上炸开,裴闵并不意外,但满朝文武也没有一人站出来质疑,零零散散有人道:“陛下圣明。”
最后称颂声汇成一片。
这下轮到孙洋变了脸色,“不可能。”
他膝行向前要去扒桌上账册,被李鹗先一步拦住,低沉又带着警告的意味:“孙公公,这是御前。”
孙洋面上恍然了一瞬,跪在原地失口道:“不可能,宝月金钩楼不可能没有盈利!”
崔元箴面色严肃,那张发黄的憔悴面容上,眼珠缓慢下摆,居高临下盯着他。
高文征说:“孙督主不必怀疑,宝月金钩楼这些年,确实未曾盈利。”
这话就像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咬的很紧。
萧文帝望向孙洋,“孙督主,你说裴部堂经营宝月金钩楼营私,押解三百万两银钱送去湟川,可宝月金钩楼未曾有过盈利,那这笔钱是从何而来?还是说,根本就没有押解银两这事,一切都是你编排的谎言。”
他极少在朝堂上表露这样明确的态度逼人,大多数都是一个和稀泥的性子,这时候眼神也变了,多了丝锋利——千不该万不该,孙洋不该牵扯萧律铭进来。
“我……”如今的一切都让孙洋措手不及,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其中的关系,他自信已将网布好,只要裴闵沾上他便能一点点收紧,将他纳入彀中任杀任剐。
这是他手中绝杀的底牌,可亮出来后反将自己送进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那些纸上究竟写了什么?
宝月金钩楼的账册以及后来誊抄出的单子都留在了宫中,裴闵被送回北镇抚司的“诏狱”里,孙洋因涉嫌渎职被禁足府中,暂停东厂提督和司礼监秉笔等一切要务,等候调查。
所有的差事都压在了李鹗头上,锦衣卫主侦查暗探,他人手不够,只能从刑部抽调人,刑部这次不掺和进来都不行了。
裴闵回北镇抚司的值房刚烧上水,萧律铭便来了,身后还跟着祝宥,两人都以回去换下了朝服。
太阳西斜,老树昏鸦,萧律铭先一步进门,祝宥站在门口犹豫,萧律铭回头问:“你站着做什么,怎么不进来?”
祝宥似乎刚意识到,面露难色,“我就这么匆匆跟来,实在欠妥,你同裴公子说话牵涉密辛,不方便有外人在场。”
萧律铭舔了下唇,倒是没有反驳,虽说祝宥表了态要同他俩去走那独木桥,可他和裴闵都不是会轻信旁人的人,不由望向门内。
裴闵说:“不会,祝部堂来此也是为了公事,裴某无不可对人言。”
“那就好,那就好。”祝宥听着这冠冕堂皇的官话,硬着头皮进门。
房门一关,屋内就暗下来,裴闵拿着火折子站在墙边,踱步将四下墙上的油灯点亮。
桌上的水就要开了,萧律铭拿起桌上的茶叶罐子闻,“北镇抚司这都是什么陈年糟茶,怎能入你的口,待回王府,我亲自给你泡雪顶春信。”
最后一盏灯有些高,裴闵翘脚点燃,室内瞬间亮堂起来,他吹灭火折子漫不经心地说:“宁安王裤子都要穿不起了,还摆谱呢。”
祝宥:“噗呲——”
萧律铭却笑了,将那“陈年糟茶”拨了些在壶里煮上,茶香随着水汽氤氲在室内散开。
裴闵回到桌前坐下,火折子搁在手边。
室内一时间安静下来,祝宥如坐针毡,双手摸着大腿环顾四周说:“君子果然走到哪里都少不了书卷,待裴公子离开,李指挥使该不认识这间房了。”
“闲来消遣罢了。”裴闵轻轻笑,“都是李指挥使借给我的,待看完还得还给他。”
“阿裴。”萧律铭提起开始沸腾的茶壶倒了三杯出来,在壶底落回碳炉滋滋响的声音中问:“那些账册都是真的?”
裴闵端起粗瓷茶杯抿了口,指尖转动杯子,极轻“嗯”了声。
“为什么?”祝宥也小小地品了口,发觉有些烫,于是两只手捧着放在桌上。
裴闵没有回答,只是望向他,“今日殿前对峙的情形你们也看见了,满朝文武没有一人愿意深究宝月金钩楼。账册留在宫中多半是烧了,今日不追究,日后便更不会究了。”
祝宥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这个,但被这么一引,脑中也想起今日殿上那群人畏缩的模样。
“是啊。”
“冷先生的嫌疑已洗清,扣留到结案还是这两日就放人全看北镇抚司李指挥的意思。谏之兄长若想知道其中内容,为何不自己去问问他。”
祝宥眼睛张大,因为裴闵对他称谓上的那细微变化。
裴元濯同他是同僚,会叫他“祝部堂”。
而裴煜与他是远亲,虽然隔着好多人关系上比较淡,但按辈分该叫他“谏之兄长”。
他盯着裴闵清淡又温和的眸,一时间怔住了,大将军府的旧日历历在目,那个含羞的裴煜也曾这样叫他。
过了半晌,他低了低头,道:“我明白了。”
“我现在去找李指挥使见冷月笙,待我见完后,就叫他将人送回去,包括宝月金钩楼那些无辜的姑娘。”
他看穿裴闵的算计,但也愿意配合,无论是他还是整个大宗,欠那个姓氏的都太多了。
门外天已经黑透,夜幕四合,祝宥拉开门一头扎进朦胧夜色中,开门的空档,几声凄厉哀嚎钻进来。
裴闵往着他离去的方向,灯光引着人逐渐走远,萧律铭关上门,好半晌裴闵极轻出了口气,低下头喝了口茶。
萧律铭看出他性质不高,问:“怎么?是你让我将他叫来助你救人,如今又不高兴了?”
“是啊。”裴闵半垂眼睫,抓着冒热气的茶杯极轻地转动着,“我知道他一片赤诚之心,只要我叫他兄长,出于愧疚,他总能助我。可是,我总觉着,算计这样谦谦君子会遭报应。”
萧律铭对这句话感到惊诧,以往的裴闵,从不会因为利用了谁而愧疚。
果然王行骞的死让他耿耿于怀。
萧律铭总是能看穿他埋在心底的哀伤和不肯表露的倔强,故作放浪地说:“报应也是报应到我头上,你是我的夫人,你的劫我理应替你抗着。”
门外模糊传来的叫喊声反衬的夜更加安静,萧律铭站起来,从后搂住他,裴闵发丝间松木香淡了许多,他将脸埋进脖颈吸了口。
裴闵任由萧律铭的手在腰腹间游走,反过去摸他的头顶,将冠扯下来抓在手里玩弄,手中握着萧律铭的簪子,烛光照过,连手带玉都是透的。
萧律铭亲吻他浸了烛光的浓密发丝,直到侧颈,裴闵的气息充盈在鼻尖,外衫褪下掉在地上。
萧律铭摁了摁他的两股之间,低低问:“还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