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101)

2026-07-01

  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所说的自然不会是什么“趣事”,高文征斜眼瞧着,朝堂之上无人敢驳这“百官之首”的颜面,萧文帝道:“阁老请讲。”

  崔元箴在一片缄默中,沉静了几个呼吸说:“近日臣府中得了一个师爷,写的一手好字,我很是喜欢。”

  “前几日用饭时夫人告诉我,府中账目开销多有出入,细查之下发觉,这位刚来的师爷有个绝技,能将任何人字迹模仿的惟妙惟肖,他冒充了我的字迹,私自写条子去账房上领钱财,前前后后,不下百两。”

  “夫人原本想直接拿他,可纸上确是我的笔迹,就这样拿了他定然不认,逼急了一头撞死岂不是死无对证,于是夫人忍而不发,等他再一次拿着臣的批条去领银子时,领着小厮将他堵住抓了个人赃并获。”

  他指腹摩挲光滑的御碗沿,极轻极轻笑着,有种杀人求佛的慈悲的平静感:“由此可见,这字迹和书面上的东西,有时当不得真。”

  萧文帝施施然笑了,高文征也笑了,却是冷笑,“崔阁老不必编个故事出来暗讽东厂伪造信件,若说伪造,您可直接拿证据出来。”

  “我并没有这么说。”崔元箴双目无波无澜地望向高文征,“我只是在跟陛下讲家中趣事。”

  “不过高太傅倒是提醒了我,事关谋逆大案,又牵涉萧氏皇族的颜面,这信件,是该好好核查。”

  他倾身,尽量让自己腰背坐的更直些,“李鹗和孙洋刚愎自用,行事疏忽,致使工部左侍郎惨死,我以为这二人已不适合再掌内廷衙门,担陛下安危吗,该革职查办,案件交由刑部核查复检,由刑部继续审理。”

  “不可。”高文征说:“此案牵涉重大,真相未明,怎能随意更换……”

  “案子不是明了吗?”崔元箴打断他的话,轻飘看过去,“高太傅方才说,东厂查到裴元濯既裴煜,又寻到证据系他实有不臣之心,案子既已了结,交由刑部复核有何不可?”

  萧律铭大概明白了崔元箴的意图,事情都是人做的,证据也是靠人力来核验提查,只要有人,就能以金钱权势渗透诱之。

  他想把案子要过来,抓到崔氏门厅手中,保出裴闵。

  高文征寸步不让,“系家国安危不可草率,孙洋犯错该严惩,可不能因他一人犯错而松懈整个东厂,将他革职禁足,黄柳青替他的职继续为陛下办差,细究案件始末,待此间事捋顺清楚,再交由刑部不迟。”

  孙洋闻言,并不意外,双手扶膝跪下磕头。

  一直置身事外的李鹗偏头看他,原看着孙洋坐这东厂提督司礼监秉笔的位子前簇后拥风光无限,没想到最终也还是权贵手掌心的雀,不高兴了五指一拢便掐死了。

  这两为权臣的目的基本明了,下方百官闻风而动,两侧持玉笏出列者如雨后春笋,方才还静如死水一般的大殿开始了你来我往地进谏吵闹。

  萧律铭见裴闵面无表情看着,趁机凑近握住他掌心,裴闵垂眸瞥了眼,就听萧律铭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若崔相压不住高文征,我会想办法为你争到押入诏狱,若再不成,门外的须弥座石板下,有我藏好的刀,我带你杀出皇城,届时自会有人来接,此后天高海阔,我们便只能做一对亡命鸳鸯了。”

  裴闵侧目,由下而上望他,冰冷的眼神间讥诮笑了下。

  “就凭你?”

  萧律铭虽然嘴上耍混账但神经却一直紧绷着,被他猝然地嘲笑打断,不明所以地怔住了。

  “年轻的宁安王啊。”裴闵轻叹一声,仰脸望向靠坐龙椅上的萧文帝,眼神亦如当时萧律铭站在佛像之下。

  萧文帝单手搭在龙椅上,紧着眉头疲惫等待着下方争出个结果,察觉到裴闵眼神,垂眸睨向他。

  “裴部堂。”萧文帝在殿下一片聒噪的争论声中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殿内静下。

  文武百官暂歇争吵等待聆听圣言。

  萧文帝虚浮的嗓音在大殿中荡开,问:“你可还有话说?”

  萧律铭将裴闵手握的更紧,方才那不明不白的笑让他心中发瘆,不知道对方是要杀人还是要走上绝路。

  裴闵知道萧律铭在提醒他爱惜这条命,用暗劲从指缝里抽出发麻的指尖,向前一步拜身说:“微臣有一事不明,想请孙督主解惑。”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孙洋,“孙督主说有金梁转运去湟川的银钱,有驿站往来登记,我想问的是,你估算那大概有多少银子?”

  孙洋说:“没有开箱验过,详细数目不知,但根据押运箱子和次数,约莫该有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裴闵又说:“你可知大宗每年各地赋税不过四百万两白银,三百万两是大宗四海三季的税收。”

  孙洋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态度依旧平淡,“自然。”

  裴闵问:“这是一笔巨款,请问孙督主,我是从何得来?”

  孙洋说:“自然是经营宝月金钩楼这数年所得。”

  “好。”裴闵极轻极轻地笑了,笑意抵达了眸中最深处的冰冷的刀。

  “有关我究竟是谁,东厂的线索无法将我定死,我亦无法推翻。那就按孙督主说的,我是裴煜,我经营青楼罗资送军,意图做不臣之事。”

  萧律铭紧紧盯着裴闵,几乎不敢呼吸,朝官也都一瞬不瞬地望他,等待接下的话。

  “如此便好。”裴闵说:“东厂和锦衣卫查抄宝月金钩楼时必然抄了账册,那便对账吧。”

  裴闵双手推出,跪在殿上磕了个头,直起身拱手说:“臣请求陛下传令,将宝月金钩楼账册系数调至殿中,当场核对,还臣清白。”

  此话刚一落地,朝堂上便炸开了锅,宝月金钩楼经营至今,和金梁官场自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的手上没有油水。

  “陛下……”

  “陛下!”

  “陛下——”

  方才还争吵不休的双方突然间一致朝向萧文帝进谏。

  崔元箴搁了碗,一掌拍向太师椅扶手,满朝再次安静下来。

  他撑着起身,朝萧文帝躬身行了朝礼,压抑喉间低咳拖长音道:“臣——附议!”

  祝宥跟在老师身后,跪下去大声道:“臣也附议!”

  孙洋面上说不出是什么神情,不明白裴闵为什么会突然要查账,此刻若他开口阻止,更显信件有假。

  高文征清楚这金梁的朝官都是什么德行,一阵风刮过门口也得拦下揩两粒油星子,俗言法不责众,如今整个金梁的官吏都是脏泥捏的,难不成裴闵还想扔进水里全浣成一堆泥汤不成。

  崔元箴也不知安得什么心,当年能与手足反目,冷眼旁观裴琮云被分尸,如今却对他的儿子顾念旧情,难不成还指着这小狼崽子念他恩情。

  孙洋看着高文征闭上眼,明白自己彻底沦为了一枚无所谓的弃子。

 

 

第78章 遭受不住

  宝月金钩楼经营已久,光是近十年的账册就有几十口箱子,萧文帝下令将皇极殿旁的暖和空了出来,摆了两张横排的大檀木桌子。

  从宫中各局抽调了几十个算账好手站在桌前,每人手边放了枣木黄铜包片的算盘,脚边放着一口宝月金钩楼抄来的账簿箱子。

  算珠声噼里啪啦声在皇极殿上空回荡,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满朝文武都抻长脖子等待着对出账来,时间久了年老的遭不住,萧文帝于是要他们席地而坐。

  一张张结算的单子被小太监小跑送进皇极殿,萧文帝扫过后就放在手边的案上,不多时就摞了一堆。

  此刻殿中所有人的心都煎熬着,希望这算珠声停下来,又希望他别停。

  这一次朝会是萧文帝登基以来最长,直到太阳偏西,长喜双手托着最后一张轻飘单子满头大汗地走上金銮殿。

  萧文帝曾经也是国子监中的佼佼者,看完所有的核算单子心中已经有数。

  长喜猫着腰,未等将最后那张纸落上眼角的余光便察觉萧文帝在看他,当即领会了主子的意思,将那张纸摞在最上层后把所有的单子都搬起来,下了銮殿,暖房里的长桌子挪了一张放在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