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宗的文官都是科举及第熟读律法之人,有哪位告诉我,律法中的两千五百零八个字,有哪一个是说庶民不得问案。太祖在宫门口设登闻鼓,便是要为天下解冤,更何况……”
裴闵半侧身转向孙洋,压下眼角,“满朝文武皆在,大宗的律法朝纲,又岂容你一个阉人指点!”
这句话骂的好狠,殿上的阉人可不止一个,萧文帝几乎不敢去看高文征的脸。
门外天阴的好似夜晚,落下来的雪片有鹅蛋大,大殿内的空气愈发逼仄。
“岂有此理!”高文征一派的文官终于按捺不住率先跳出来。
“孙督主说的是问案,裴部堂何故要如此羞辱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裴闵冷笑了下,轻出口气:“你们仅凭言官几句弹劾,两张不分真假的供词,便欺侮我身,毁我功名,坏我南塘裴氏的名声,不算咄咄逼人吗?”
“罪名尚不能定,无凭无据囚我在北镇抚司,拷打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致使珠儿姑娘豆蔻年华横死殿前。你们不是咄咄逼人?”
他冰冷地看着说话的文官:“若非不管不顾围查工部,左侍郎王行骞怎会惨死,东厂疏忽至此,东厂提督非但没有革职收押等候刑部复核始末,反而站在殿上亵渎死者扰乱圣听。”
“我与行骞兄共事虽只有短短一年,却也知他是至纯至善之人,你们令他枉死,却还要将倒卖军械的帽子硬扣给他,怎么?是欺负死人不会为自己申辩吗?”
孙洋盯着裴闵,裴闵强硬碰过对方目光,转身扫视下方百官,带着逼人的气势。
“诸公若觉我所言有错,尽可联名上表弹劾。否则,宝月金钩楼的冤案我要诉、工部惨死的同僚我也要诉。 ”
“裴元濯可无功名,无声誉,无政绩,无前程,生死亦可置之度外,但要天理昭昭,律法条条,为无辜枉死者讨一个公道!”
萧律铭见识过裴闵口吐莲花,但在大庭广众下如此锋芒毕露还是头一次,惊叹之余,面上浮出温柔又钦佩的神情,此刻就连对方额前细小的绒毛都叫他喜欢。
凌然的尾音在大殿上回荡,百官默然,裴士桓沉沉闭上双眼,总算是松了口气——这才是那个孩子本该有的样子。
他胸口的石头落下,身骨便晃,长喜赶忙搀扶他落座。
高文征两腮肉紧绷着,在内侍的照拂下和崔元箴心思各异地在同一时间坐下。
大殿上静默着,萧律铭跨出一步与裴闵并肩,躬身朗声拜道:“臣附议。”
祝宥抓着玉笏也拜,“臣也附议。”
他早就决心要跟着萧律铭一条路走到黑,若此间独木桥上还能再多一位为苍生请命的知己,心向往之。
“好一招颠倒黑白,真是叫我叹为观止。”明明形势对自己不利,孙洋的语气反而松了,睨向裴闵说:“要知道在前日抓捕时,裴闵可是亲口承认了,他自称裴煜。”
“裴煜,难道为了苟活你连自己真正的宗族姓氏都能舍弃?”
萧律铭眉头一拧,他知道裴闵一直都将生死扔在脚下,行至今日就是要掀开一切造就乱世,若非同自己约定此刻都不会站在殿上。
辋川裴氏铮铮傲骨,他不会拒认自己身份。
“孙……”
“哦——”裴闵半垂眼眸,今日第二次打断萧律铭的话,萧律铭紧张望他,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腕。
裴闵任他拉着,垂看孙洋,问:“裴煜是谁?”
“孙督主如今都不用证据,红口白牙就可以诬赖人了。”
“我何时自称过裴煜?您在做梦吗?我的祖父,是当世大儒,我的父亲,是铁骨铮铮的护书人,我出身南塘家世为儒,天下皆知我叫裴闵,裴煜又是谁?”
别说是孙洋,这下就连祝宥都怔了,心说虽然近墨者黑,但萧律铭这墨也太黑了,裴闵这幅耍无赖的模样真是越看越熟悉。
孙洋望他能屈能伸狠得咬牙,他那个有趣的“兄长”怎么一下子变得如此畏畏缩缩在意生死。
孙洋转过脸望向闭目养神的高文征,高文征不知怎么察觉到他目光,缓缓睁开,眼角刀削一样冷硬的皱纹随说话抖动。
“你不是要谋逆的证据吗?”
他望向裴闵,瞳孔深处终于露出食肉的眼神,像是在用力剁下深可见骨的一刀。
黄柳青再次上殿,这次手里捧着一个小臂长的黄杨木盒子。
待他走上前来,殿内空气明显凝滞了瞬,萧律铭察觉到气氛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如同死水一般窒息。
他望向裴闵,又望向祝宥,从两人的表情上并不知盒子里是什么。
崔元箴的咳嗽成了殿上唯一的声响,萧文帝分了他半碗小吊梨汤,他小口小口的喝,叠了好几层的眼皮幽幽抬开,落在了木盒之上——
皇极殿中浮动的尘埃突然变得老旧,似乎有昏黄的阳光从门外透进,他望着下方诸臣模糊的面,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十年前。
一模一样的木盒,捧着人也穿着藏红色内侍衣袍。
……
当年裴氏获罪时萧律铭年幼,并未上朝参与论断,当年参与那场判决的朝官后来或死或贬,如今还站在这里的不过十之四五。
而那十之四五,敢正视这个木盒的又不到十之一二。
孙洋从黄柳青手中接过盒子,双手捧着向上拜道:“此盒中盛放的是裴闵,不,现在来说应该叫裴煜,此盒中是裴煜与湟川边军戚成礼的往来通信,乃东厂在宝月金钩楼密室搜取,信上是裴元濯的字迹,信中内容皆是对兵马银钱的提及,这些年,裴闵从宝月金钩楼向湟川转运钱粮,来往驿站和出城时辰皆能对上,可见其蓄谋已久,所图甚大。”
萧文帝憔悴的面上露出一丝惊诧的恐惧,但很快被掩饰下去,望向萧律铭——牵涉湟川,高文征这是准备将萧律铭也牵扯进去一并除了。
萧律铭自然也明白,这些年湟川边军除了几座守备城转运来的粮草棉服,大宗的一个子儿都没看见。戚成礼是他的心腹,是他将人留在湟川定住局面,高文征动他,是又不想要北境十三城了。
萧律铭五指摸向腰间压着的刀,摸到冰冷的腰带扣时才想起利刃在宫门口便已下尽。
他长睫半垂,当年虽没有参与审判,但后来也听说了全貌。
十年前高文征呈上的裴家谋逆的证据,便是裴氏父子往来的书信,字迹印信都对得上,彼时裴琮云在北境带兵,这样的信笺无疑是要命的。
后来又有裴公学生泣血上殿,大义灭亲痛斥恩师罪行,萧景帝当场被气吐了血,此后一病不起,没多久禁军围困宫城,裴家遭东厂与锦衣卫合力屠戮灭族。
一模一样的手段,他们想要再次用到裴闵身上。
萧律铭握紧掌心,当年他势单力薄,没有能力从乱局中保住裴家,可如今他能舞动龙渊,是湟川十万兵马的帅!
长喜将木盒捧给萧文帝,萧文帝低垂眼眸,抿着唇线,瘦长的指尖雪白,往下落了三次才摸入盒中捡起一封书信翻开。
裴闵的卷子他看过,那一手隽秀又风骨凌然的小楷铺面而来。
祝宥心提到嗓子眼,他明白高文征的这步大棋,如若成功,便全完了,当年的血雨腥风还在眼前。
他心里发慌,下意识望向崔元箴——老师说过的,他会保裴闵。
不为大将军府的旧情,为了江山社稷老师也该做点什么了。
裴闵没有萧律铭的不憎恨也没有祝宥的慌张,冷眼旁观漠视这一切。
待到萧文帝看完,他坐在龙椅上轻轻挥了挥手,长喜会意,捧着盒子下了丹殿。
崔元箴目不斜视,捧着小吊梨汤的碗,并不看盒子里的东西,长喜弓着腰轻声提醒,“阁老。”
崔元箴依旧不看,抬头看向上方的萧文帝,说:“臣年岁渐长,近日发觉双眼发花,这上边字太小,看不清不看也罢。”
他咳嗽两声,继续说:“不过看这信笺,臣想起了家中一件趣事,想说与陛下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