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罪该万死,求陛下救救还在诏狱里的姐妹!”
“陛下。”孙洋深吸一口气,躬身拜说:“这上方供词乃是二人一字一句复述,绝无提前准备之说,记录的师爷和陪审的锦衣卫都能作证,她们突然攀诬卑职,其中必有人指使,还请陛下严加审问,还卑职……”
“陛下!”珠儿凄厉打断李逸的话,四指指天,“我愿对天发誓,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必当天诛地灭,若陛下还是不信,民女愿以死明志!”
未等话音落下,她猛地扥开李鹗的手,狂风刮枯叶般一头撞向殿旁玉柱,鲜血四溅,金色龙爪上勾下一缕漆黑发丝,擦着玉柱留下道触目惊心的红。
珠儿倒在地上,额头淌下鲜血在身下玄砖上飞速盛开。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住,一时间竟没人敢上前。
珠儿双眼朝向门口,门外的天好黑,那道单薄身影在杂乱的影人影间静静立着,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模糊。
她虽小但也读过几天书,那人救了她,帮她阿娘报了仇。
救命复仇之恩,自当以死相报。
不过遗憾的是,到最后,她都没有看清恩公的模样。
珠儿微弱扬起嘴角,模糊间看着阿娘朝她张开双臂。
阿娘来接她了,她要跟着阿娘回家,回家吃饺子……
这一切发生太快,孙洋猝然上前被李鹗拉住,他瞪大双目,鲜血将视线染红。
阮清歌发出的一声凄惨尖叫将众人拉回神,她手脚并用爬过去从血泊中捞起珠儿尸体抱在怀中,那张还带着点稚气的脸此刻已经没了血色,在她怀中渐渐凉下去。
百官开始骚动,萧文帝紧贴龙椅,脸色惨白地望着殿下那滩浓稠的雪,目光扫动却不知在看什么。
萧律铭护到裴闵身前,又赶紧回身想捂他的眼睛,手都抬起来了却在见到裴闵的表情后怔住。
裴闵双眸睁的老大,眼睫锋利张着,茫然又震惊地望着阮清歌和珠儿的方向。
人血和其它动物血是不同的,腥味很重尤其刺鼻,裴闵闻着熟悉气息,说不出此刻是什么心情,耳边嘈杂化为一线嗡鸣。
为什么?
萧律铭要救他是为情,冷月笙要护他是为忠,王行骞是自己欺骗了他,可珠儿和阮清歌搭上性命又是为了什么?
他本就是一个该死之人,何故要搭上这些正好的性命来救他。
这值得吗?!
垂在身侧的手指缓慢握紧,嶙峋的指骨都凸出,裴闵在一片兵荒马乱中沉沉闭上眼,唇线颤动,紧紧咬住后槽牙。
似乎老天还觉着对他的凌迟不够,苍老嘶哑的嗓音在殿外响起。
“早民裴士桓求见天颜!”
裴闵震惊回身,一直披在他身上,那淡漠从容的皮囊终于碎了。
长喜扶着萧文帝下了丹殿,崔元箴起身相迎,高文征也跟着站起来,文武百官转过身去。
殿门缓缓打开,所有目光一同聚在殿门口。
裴士桓花白头顶出现在众人眼中,鹤发覆雪。
祝宥原先听见裴士桓声音时只觉心安,可在真正看到人时却又生出酸楚,脑中不由浮出四字——风烛残年。
裴士桓在寒风中拄着拐杖于殿门口站定,恭恭敬敬行了五体投地的大礼。
南塘裴氏先祖曾发绝誓,后人永不入朝堂,今日他为了自己的孙子,破了誓言。
萧文帝又上前一步,被风呛的咳嗽,“先生何故于此,长喜,快请来赐坐。”
长喜小跑赶来,裴闵先一步迎上。
“祖父。”他跪在地上要将裴士桓搀起,掌心托着苍老冰凉的手,见额中血痕正新,眼瞬间红了。
皇极殿外三重丹陛四十余阶,一步一叩首,他的祖父,今年已是八十有二。
裴闵深深抽了口气,顿时心如刀绞——为了他这条轻薄的命,到底要搭上多少代价。
内侍搬来凳子在崔元箴和高文征之下,高于百官,裴士桓抬起头,目光飞速在裴闵身上逡巡过,见他没遭过什么罪,无声松了口气。
他拨开裴闵,也没有搭长喜的手,摇晃向前一步,再次拜倒对萧文帝行礼磕头。
“早民裴士桓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快请起。”萧文帝亲自伸出双手扶他。
“裴公乃我大宗文坛顶梁支柱,国士无双,朕怎能受此大礼。”
“陛下谬赞愧不敢当。”裴士桓这一拜再没有抬头,趴在地上说:“教不严,师之过。裴元濯德行有亏,触怒圣颜,乃是我之过错,是我没有教好,愧对天恩。”
“裴公此话重了,案子还在审理,裴元濯尚未定罪。”萧文帝进退两难,皱着眉望向萧律铭,意思很好显露——把人拉起来。
萧律铭望了望跪在裴士桓身侧的裴闵,走上前来瞬甩开衣摆跟着垂头跪下。
萧文帝:“……”怒其不争地瞪眼。
这个混账!
“前朝兵败,文渊阁藏书付之一炬,太祖初年,广募天下图书充盈文库,南塘裴氏捐书十万册,我儿为护书上金梁,死于流寇之手。”裴士桓悲戚的嗓音在寂静大殿上缓缓回荡。
“景帝初年,南方水患,疫病横行,儿媳开棚救治难民,吾孙年幼,随他救人,终有万人痊愈,不多时,二人因染病而亡。”
“彼时元濯尚在襁褓,体弱多病,草民躬亲抚养,仔细呵护才勉强成人,及冠之年,书读万遍却仍资质平庸,承蒙天子赏识位列九卿,过蒙拔擢,却难建树朝纲。”
“吾孙福薄,受不住紫袍金带。”他抬起头,双手僵在胸前,红着眼眶颤抖祈求:“草民今年八十有二,膝下唯此一人能为我灵堂前摔盆送终,倘若朝廷不需要他了,不要杀他,将他还给我,裴氏上下,感激涕零!”
南派大儒,字字泣血的跪求,萧文帝哽住喉咙说不出话,别说是他,满朝都静了。
裴闵跪在冰冷地上,垂着头形同槁木,萧律铭看不见他此刻表情,只见下颌刀削一样锋利。
第77章 谋反
“裴公这是在逼陛下吗?”高文征于一片寂静中,用阴柔嗓音开口。
“就算是天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裴元濯买卖军械,豢养妓女刺探消息是重罪,若真严判,不诛连九族便是皇恩浩荡。”
“别说裴元濯不一定是南塘血脉,就算他是。南塘裴氏虽有功,陛下知,天下也知,先夫人过身,陛下特赐恩典已彰宽厚。如今你又拿几代之功来要挟陛下,陛下若应了你,便是枉顾朝纲法度,不应你,便是要天下悠悠众口说君父不义。”
裴士桓额前垂着白发,辩说:“早民绝无此意。”
高文征冷眼:“你无此意却在殿上长跪不起,难道不是要天下学子说陛下奉学不诚,薄待老学究。”
“高……”不等萧律铭开口,一直沉默的裴闵低低叫了声,“太傅。”
他的声音不大,却叫整个殿中的人都听见了。
裴闵扶着膝盖摇晃站起来,低垂的眉目一点点抬起斜睇高文征,已不掩饰自己的杀意。
祝宥离他最近,碰上那目光像被蝎子蛰了,喉咙滚动,下意识舔了下唇。
“古来礼法便说,庶民见王须行三跪九叩之礼,祖父自南塘而来,不过是依礼参拜,怎么就成了威胁君父盛名了?”
萧律铭见裴闵眼角余光瞥过,赶忙膝行上前扶裴士桓一同站起往后退了半步。
裴闵正过身,对着高文征继续道:“想来是陛下恩厚,免太傅跪拜之礼已久,以至于您都忘了何为君臣。”最后四个字,他咬的极重。
门口刮来寒风,吹开裴闵白幡似得衣袍,他和高文征目光隔空相对,像是两条毒蛇吐出的信子。
“裴部堂不愧是进士一甲,真是上好的口才。”孙洋往侧边挪了一步,说:“不过今日要审的是谋逆案,奸臣居心叵测,妄图染指大宗朝纲,工部三品大员畏罪自尽,无官无职无功名之人,有何立场来左右天子圣听律法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