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98)

2026-07-01

  萧律铭没有回话,一瞬不瞬盯着孙洋,对方这么有恃无恐,怕是拿了什么不得了的罪证,城外他已经布好了人,一路驿站也放好快马,若今日不成——

  他便管不了那么多了。

  萧文帝望向下方一直不说话的两位重臣,问:“太傅和阁老意下如何。”

  这两位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到现在都没有说话,朝官们也都看着他们的风向并未轻举妄动,两边就像是牟足了狠劲随时准备跳起咬断对方喉咙的饿虎,谁都不肯提前露了章程。

  高文征闻言点头:“都听陛下的。”

  崔元箴轻声咳嗽,微微颔首:“臣没有异议。”

  他的声音听着比萧文帝的都浮,就连高文征都看过去,理了理袖子,心想这老东西病成这样还来上朝,如此辛劳必定不会长寿。

  两道人影被太监并排着压上来,因为要上御前,刻意收拾过仪容,可鬓角的青紫和额上鞭痕依旧骇人。

  裴闵回过身看两个细胳膊细腿的姑娘,他自小博闻强识,捡进楼里的每个人都记得,这两人,其中一个是三年前在平阳捡的害了花柳病的孤儿,如今是柳茗烟之下的“小花魁”叫阮清歌,而另一个——

  萧律铭望那张熟悉的青涩脸庞,“珠儿?”

  另一个带上殿前的人证,正是虎魄从李逸埋尸地捡回来的,绿娘的女儿珠儿。

  她受了刺激,早些时候一直浑浑噩噩,后来情况好转,绿娘却没了。

  裴闵心疼她,叫她住在楼里,尽管没有接客也没有成为“眼”,可因着萧律铭的关系,她知道不少事儿。

  萧律铭又惊又冷,他怎么都没想到,李逸拿到手的人证竟会是珠儿,带着些许愧疚望向裴闵——这把刀,是经由他手捅在裴闵身上的。

  裴闵拜过萧文帝后便再没说话,此刻也只是漠然看着二人,并不意外。

  珠儿抬起双眸,迎着萧律铭的目光,那双眼睛又暗又深,底下囚着山洪一样的情绪,完全看不出是个只有十四岁的孩子。

  “大胆!”番子低呵,珠儿被推搡在地,手脚生铁镣铐坠着,好半天才低垂眉目艰难爬起来。

  锁链一阵响动,两个姑娘并肩跪着磕头,脸趴在地上,肩膀颤的纸片一样。

  黄柳青将供状递上来,孙洋双手捧着,说:“这是宝月金钩楼两名姑娘的供词,她们明明白白交代了,宝月金钩楼表面上是冷月笙经营,其实背后有位公子操纵着,楼里的妓女分为两类,一类是‘良家人’另一类就是她们‘眼’,‘眼’取悦朝官,春宵渡月刺探消息罗织名目,其中细节,都记录在册。”

  说着,他扫过裴闵,躬身朝向萧文帝将口供高高托起。

  长喜下来双手接过那摞纸,碎步送上去。

  殿中纸上翻动声响起,萧文帝大致扫过,轻叹一声,示意拿下去给崔高二人。

  祝宥心中忐忑,眼看萧律铭自己应付不住,望向地上的两名女子,持玉笏出列,说:“这些姑娘养在楼里,本就是娇娇贵贵的,一个巴掌都能打晕,受不住刑。谁人不知北镇抚司的诏狱,入一趟阎王都能脱层皮,想要什么样的供词没有,臣以为,这些口供不见得真。”

  孙洋说:“祝部堂是怀疑我等重刑逼供了?可我与李指挥使为何要陷害裴大人?”

  李鹗从进来后就不发一言,闻言拱手,头更低地拜了拜,孙洋今日,是一定不要他置身事外了。

  祝宥不是萧律铭,说不出无赖纠缠的话。

  “自然是因为私怨。”他从容道:“同在一朝为臣,积怨也是有的。”

  孙洋低笑:“东厂领的是陛下的差事,我也是陛下的人,孙某一切行事皆由皇恩,绝无私怨。”

  祝宥听他将话说的冠冕堂皇,紧咬着圣恩不放,暗道太监就是难缠。

  “好了。”萧文帝力不从心地提高声,“既然将人证带上来了,众卿都在这里,我们一审便知,不必再吵了。”

  “你们两个……”

  他睥睨下方跪着的人说:“抬起头来。”

  珠儿和阮清歌同时颤了下,两颗毛绒的头颅迟钝了好半天才颤颤巍巍从单薄的肩膀上抬起。

  萧文帝靠着龙椅,长睫半垂,眸色黑沉黑沉的。

  “朕问你们,这上方的口供是否属实?想好了再回话。”

 

 

第76章 祖孙

  “珠儿。”萧律铭向前一步。

  “宁安王。”孙洋侧挡住他的路。

  两人目光相碰,针锋相对。

  “陛下!”珠儿声音发抖,眼泪哗的流下来淌了满脸,跪下磕头。

  “民女罪该万死。民女,民女撒了谎……”

  孙洋眼皮猛跳,低声提醒,“你该知道,在圣上面前胡言乱语,殿前撒谎翻供,可是死罪。”

  “孙督主。”萧律铭正身挡住孙洋射过去的眼神,形势一下子逆转过来。说:“陛下要的是真相,若是弃暗投明说出实情又有何罪,你别着急,还是先听听这丫头说什么吧。”

  萧文帝先扫过孙洋才落在珠儿头上,高文征也抬起低沉地眸望向他。

  殿外狂风呼号,门不留神开了条缝,寒风卷着雪片进来,一连灭了好几盏烛火,当值的太监赶紧关门,殿内的太监悄无声息绕去点灯。

  “陛下!”珠儿在摇曳的烛光中向前爬了两步。

  李鹗跨至丹殿下拦人,两条粗壮的腿挡在面前,珠儿跪倒在阶梯之下。

  “北镇抚司的大人对我们用刑,楼里不招的姐妹都被打成了烂肉,我和阮姐姐实在是没有办法,才在大人准备好的供词上画押,民女自知犯了欺君之罪,罪无可恕,但求陛下救救楼里的姐妹,我们都是无辜的,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说话间,她连连磕头,不稍片刻,额上的血洇红地上玄砖。

  “你在胡言乱语。”孙洋咬牙切齿地说:“你这丫头,可知欺君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你的家人,都在等着你团圆呢。”

  萧律铭直白地说:“你在威胁她。”

  珠儿摇头,哭的涕泗横流,上气不接下气,阮清歌梨花带雨地膝行上前,跪在李鹗脚下。

  “陛下,我愿以命起誓,珠儿妹妹说的句句属实。您看,您看我的伤……”说着,她撸起手臂上袖子,青紫和用过刑的血痕交错,哭着说:“我们实在是熬不住了。”

  “我和珠儿都是孤儿,早就没有家人,怕督主报复才谎称在外还有牵挂。在楼里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冷先生照顾我们,现在他被打的不成样子了,我真的害怕,我等欺瞒陛下有罪,可是楼里的姐妹都是弱女子,卖身为妓跳舞唱曲只为有口饭吃,大家是无辜的,什么刺探情报什么幕后支使根本是没有的事儿,求陛下救救我们吧。”

  “陛下不信,可以问问在场的各位大人们,嫁入府中的姐妹无论是为奴还是为妾,都安守本分,绝无一点旁的心思。”

  这话令整个皇极殿哗然,俩人声泪俱下地哭诉,自始至终都没有朝裴闵看过一眼。

  孙洋后槽牙咬的咯吱作响,事态已然脱离掌控——这可是他千挑万选,从几十个人里筛选出的最坚定,供词最好的两个姑娘。

  千算万算没想到他们竟会临时翻供,如此利落地攀咬上他,想必是早就准备好的。

  他终究还是棋差一步输给裴闵,一败涂地。

  裴闵读懂孙洋扫来的阴狠眼神——“兄长好手段。”

  他心说这人果然是个疯的,此刻竟还笑的出来。

  只是,他眼角轻轻皱起——当初他并未给自己留这样的后手。

  没想到还未交战对方先自捅三刀,祝宥从未捡到这样的便宜,眼睛都亮了,乘胜追击:“陛下!”

  萧文帝缓抬起手止住他的话,目光缓扫孙洋,又垂向阮清歌,“你说供词是假的?”

  “是。”阮清歌趴在地上,哽咽说:“供词是孙督主准备好的,我们是为了能够面见陛下给楼里姐妹讨个公道才在上边画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