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王。”裴士桓听见声响,循着看向前方,双眼中才缓慢有了神,拄着拐杖又要跪,萧律铭赶忙托住双臂,强硬又不由分说拉起来,真诚道:“我同元濯的事您已经知道了,虽于正统礼教不合,但还是希望您成全。”
裴士桓苍老双眸望他,被萧律铭搀扶着坐回去,说:“老朽在此等候,是有一事要求宁安王。”
他将那个话题避过,也叫他“宁安王”。
萧律铭知道自己纨绔行径一时很难叫人接受,也并不上赶着要将抹布塞人家嘴里逼着咽下,低头说:“先生尽管吩咐。”
裴士桓喘了口气,“听闻因为我那不肖孙儿,明日陛下要殿前对质。”
“草民一届布衣,没有资格直面圣颜,恳请宁安王带我上殿,一窥天颜。”
说着,他拜下去。
萧律铭赶忙将他扶住,犹豫道:“这……”
半夜呼号的北风刹住了,雪势也小了些,崔元箴只要一躺下便咳嗽的厉害,小吊梨汤和枇杷浆都饮了皆无用,待到天亮才躺着睡下,睡梦中一直念叨着一些死人的名字。
崔夫人想叫他多睡会儿,清晨叫崔琪去吏部替他告假,刚唤了人来,屋内崔元箴便醒了,叫崔琪打水来给他梳头。
崔夫人心疼他,却也拗不过,只好叫厨房又炖了碗滋补的燕窝。
内监天不亮就将上朝的路扫了出来,文武百官在宫门前下了车轿脱了大氅徒步往里走,一路上人声嚣嚣。
祝宥和萧律铭在宫门前碰面,穿了朝服夹在人群中。
祝宥冻得哈气,压低声说:“听闻昨夜北镇抚司的诏狱里审了几个姑娘,动了刑,其中有人扛不住招了些东西。”
“招了什么?”萧律铭问。
四周的耳朵太多,祝宥只道:“反正是对裴公子不利的事情。”
萧律铭似笑非笑望他:“不是说锦衣卫只遵皇命,你跟李指挥使的交情不至于叫他以权谋私。”
祝宥剐了他眼,心说这混账明知故问:“自然是老师的面子,总之,你小心应对。”
他抬起头,望着黑沉沉的天,不远处有个漆黑的点,是苏摩那,他意味深长地说:“老师这次抢在他前边执意要陛下行这殿前对质,想必是有十足的把握。高文征气的差点把司礼监砸了,他手里头还握着东厂和十万禁军,我真怕……”
萧律铭提着衣摆踏上落了雪沫的台阶,沉声道:“那他就真的是在找死了。”
第75章 人证
皇极殿宫阙金顶之上黑云欲摧,雪下的更大了。
内侍绕过金柱,猫着步子将大殿四周灯点亮,火苗被门口扑进来的雪气吹得摇晃,三声钟响过后,百官站定,大殿内针落可闻。
萧文帝被长喜搀着在龙椅上落座,几日不见,面上更加憔悴,头顶上的冠冕看着都重。
底下一阵整齐低沉地跪拜,齐声道“吾皇万岁”。
萧文帝咳嗽两声,抬手叫“平身”。
长喜捧了茶盏上前,他饮了两口梨汤,搭着单臂,说:“北镇抚司和东厂今早已将查探的折子呈上来,朕看过了。”
“牵涉此案的裴元濯除了是朕钦点的殿试一甲,破格提拔工部尚书外,还是我萧氏皇族宁安王的……”他哀怨地望向殿下的萧律铭,低叹一声,“家门不幸。”
萧律铭低着头,深深拜下去。
萧文帝再次咳嗽几声,哑着嗓对长喜说:“将折子传下去,叫众卿家看看,今日同朕共审此案。”
“也将人带上来吧,想必满朝都有话要问他。”
殿下文武的头都端着,但眼色在不动声色地交互。
萧文帝从不主朝政,每当遇见大事,便拿到殿前来叫两党争,最后谁赢了他便听谁的,内阁和司礼监从文帝登基时就互相掐着,但也十分爱惜羽毛,此次牵涉到辋川裴氏,前尘旧案,崔元箴宫门前迎刀而上,端的是你死我亡的架势。
今日这皇极殿内无形中有硝烟弥漫,多年的楚河汉界一触即溃。
长喜托着檀木的盘子,先是将东厂和北镇抚司递上来的两道折子给了在殿下有座的两位,他们看完,又往下传。
萧律铭和祝宥分站左右首位,差不多时间拿到,一目十行扫完后对视了眼。
两道折子所涉的“罪证”大差不差,只不过东厂递上来的紧咬着宝月金钩楼的人证,说裴闵刺探朝纲、罗织消息,人证俱在,确有不臣之心。
萧律铭冷冷笑了,当年也是这样,所有的证据齐全,人证物证具在,大将军府一夜屠戮……
殿外传来轻靴声,锦衣卫压着裴闵上来,说是压,只是裴闵在前他们在后罢了,锦衣卫并未触碰他身。
萧律铭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追随着,仿佛要黏在他身上确认这一夜过得好不好。
裴闵并未理会那直白炽热的目光,步伐从容。
他没有穿囚服也没有戴枷锁,除了衣领下点点红斑,看不出丝毫受了磋磨的样子。
从他进门开始,殿中所有视线便尽数聚在他一人身上,打量,探寻、提防、凝视……惨杂其中的各种情绪都有,似乎都迫不及待地想透过这浅薄的皮囊,扒开内里确认他的身份。
裴闵没有穿朝服,素衣墨发,一如既往地温雅恭敬,走到御前跪下磕头。
“罪臣,裴元濯,参见陛下。”
萧文帝垂眸,视线落在他脸上,“案子还未审结,尚未定罪,你不必以罪臣自居,起来吧。”
“陛下。”萧律铭忍不住出列,迎着满朝文武的目光,视线蹭过裴闵面狭望向萧文帝,压下气息说:“既然是满朝同审,我便不搞那些虚的了,东厂递上来的折子说工部起火系在人为,却又拿不出什么证据,说裴元濯身世有异也是空口白话,又说他有谋反之心,且有人证物证,我倒要问了,何为人证,何为物证,几个青楼里娇弱的女子,几张不明字迹的书信,就说我的王妃要谋逆,这也太儿戏了。”
孙洋平日里是不用上朝的,今日破例和李鹗在殿门外候着,萧律铭的话音刚落就被传召进去。
他和李鹗一起磕了头,获免后起身退到一旁,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地回:“前天夜里,锦衣卫和东厂留职者尽数被蒙汗药放倒,这才有了焚烧账房库房的那场火,如此时机,若说天灾,未免也太巧了些。”
萧律铭笑了,带着锋锐,“谁人不知东厂和北镇抚司内都是万一挑一的好手,怎会轻易地就被放倒,我看孙大监就是贼喊捉贼,眼见没有实证干脆一把火烧了嫁祸给我家元濯,来个死无对证。”
“宁安王。”孙洋转过身去微笑盯着他,“东厂直属陛下统辖,只遵皇命,此次纠察是陛下的旨意,我等也是领命行事,无冤无仇的,为何要嫁祸裴大人呢。”
“谁知道呢。”萧律铭瞅着他,眼中多了些浪荡,“许是你求而不得,便生怨恨。”
孙洋:“……”
他的指节一点点收紧,“您开玩笑了。”
在场谁不知他是阉人,萧律铭这是在暗戳戳地羞辱他。
裴闵终于侧目,睨萧律铭大尾巴狼一样,心说这混账心思深是真的,撒起泼来鬼见愁也是真的。
“好了。”萧文帝眼见萧律铭要胡搅蛮缠,调和说:“工部失火,三品大员葬身火场,此事无论天灾还是人为,都要彻查,东厂和北镇抚司此次……”
裴闵方才听闻工部起火心中便有疑惑,又听“三品大员葬身火场”,心中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回头扫向文臣一列——贺子佑就站在文官行列中,正看着他。
而他身后的,王行骞的位置——是空的。
裴闵脑子嗡的一声,就在这愣神空挡,孙洋又说话了,“工部失火暂且不论,但宝月金钩楼的物证是东厂和锦衣卫一同搜罗出来的,口供也是一同审的,断没有陷害的道理,既然宁安王对供词存疑,奴才申请殿前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