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96)

2026-07-01

  没曾想到,那个看着木讷的文弱书生竟会如此决然。

  祝宥缓慢坐下,窗外天灰蒙蒙的,这场火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心里。

  萧律铭思索半晌,缓慢说:“我想去诏狱见见冷先生。”

  “恐怕不成。”祝宥道:“工部烧了以后,孙洋便将东厂番役都派到了北镇抚司的诏狱里守着,现在别说是你,就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萧律铭问:“他们审出什么来了?”

  祝宥:“这我不清楚。”

  萧律铭望着他,祝宥:“……”

  他叹了口气,“锦衣卫直属陛下指挥,帮我们去东厂要人那是师出有名,纵使我俩有交情,但牵涉职责的密辛,李指挥使不会说的。”

  萧律铭摁着膝盖坐下,看来只能等崔元箴从宫里回来了。

  祝宥宽慰,“你别担心,我听说宝月金钩楼里抓的人不多,似乎冷先生事先做了准备,送走许多人,花魁柳茗烟至今都没找到吗,再看看吧,明日殿前对质,不一定对我们不利。”

  萧律铭心事重重,“但愿吧。”

  裴闵直睡道晌午才醒,中间断断续续发了会儿烧,可能是昨夜萧律铭的温度炙烤着他,又出了许多汗,这次受寒竟没有大病一场,太医来诊过脉,开了方子嘱咐他好好养着,又说节制房事。

  龙骧挂着刀守在房门口,李鹗叫人送来饭食,龙骧接过来,挨样拨了点喂给院子里养的狗,见没事才端进去给裴闵用。

  裴闵披着衣衫,墨发垂地靠在碳炉旁的摇椅上,没有丝毫阶下囚的颓唐,目光懒洋洋地望着门外的天,听闻声响转过头。

  龙骧带进门一点清凉的寒气,又赶忙回身关门,避着他的目光将饭食放在桌上,“裴公子,该用饭了。”

  裴闵足尖点地止住摇椅,拎开毯子,“今儿个得空你去找李鹗叫他借给我几本书来看吧,什么书都行。”

  龙骧应:“是。”

  裴闵走到桌前,拿起勺子搅弄碗里白粥,凑到鼻尖嗅了嗅,这才坐下,“早闻北镇抚司和刑部的饭食最为可口,这粥煮的就很好。”

  龙骧背弓的更低,自从知道了裴闵的身份,愈发尊敬起来。

  “公子若没有别的吩咐,我先下去了。”

  “先等等。”裴闵不紧不慢地说:“龙副将稍坐片刻,我吃完饭还有话要同你说。”

  “不敢。”龙骧说:“公子只管吩咐便是。”

  裴闵吃了饭,碗碟具空半点都没剩下,看着胃口很好。

  龙骧在他对面恭恭敬敬站着,裴闵用帕子擦过嘴,“有件事,我想问问龙副将。”

  龙骧:“公子请讲。”

  裴闵:“昨夜我是怎么从刑部大牢里出来的?”

  “或者更直白些,你家王爷应了曹廉叔什么事儿才将我换出来的?”

  龙骧被他那双眼懒洋洋认真盯着,有些心慌,低头拱手:“此事王爷吩咐过不能说,公子若想知道还是去问王爷吧。”

  裴闵极轻笑了,目光轻飘落到前方,“想必是什么不小的代价,他不叫我知道无非是怕我心生愧疚,可你们怎么能断定,我帮不了他,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龙骧力不从心叫了声:“公子……”

  “你若实在不想说,我也不难为你。”裴闵稍稍叹息,“只是你家王爷铮铮铁骨,刀山血海的在边境拼杀十年才有了今日北境安定,回金梁后却受小人的多半掣肘,我不想他这样的将军好不容易凯旋回家却要受权臣奸佞的羞辱。”

  龙骧目光稍动,自打回金梁,所有人都见宁安王困兽囚笼大势将去,都在落井下石,这是第一次有人提起他家王爷为戍边受的苦立的功,也替萧律铭委屈。

  裴闵看着他的脸,缓慢说:“当年我的父亲,受密诏回金梁勤王,结果遇伏死于嘉陵关外。战场千军万马杀不死的将军,金梁一份虚假的密诏就可以。你不告诉我他如今处境,我没有办法帮他。”

  “是踏雪。”龙骧私心里也不想瞒,被这么一抠心门直接交代,悲哀地说:“当时公子受了寒,曹廉叔非踏雪不行,王爷便把马给他了。”

  裴闵眼皮稍稍张大,默然片刻后皮笑肉不笑地说:“他还真敢要啊。”

  索要踏雪比卸了萧律铭一条胳膊都要叫他难受,怪不得脸色那样白。

  “他是站着牵走的吧。”

  龙骧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木讷回:“是。”

  “好,好……”裴闵轻轻点头:“我会叫他跪着还回来的。

  直到入夜崔元箴才从宫中回来,萧律铭和祝宥在厅中等他。

  崔元箴从两侧红灯笼的尽头出现,被崔琪搀扶着,步伐缓慢朝这边走。

  祝宥上前去迎,萧律铭也跟着下了台阶。

  灯笼在头顶摇晃,祝宥和崔琪一左一右搀扶着崔元箴走到萧律铭身边,他抽出手来行礼。

  “宁安王。”

  萧律铭垂见他花白的头顶,这位北派的大儒,朝堂叱咤风云的阁老,此刻已然成了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还礼,侧身让开后跟在最后进门。

  厅中点着灯火还算明亮,崔元箴在太师椅上坐下,喉咙呼哧呼哧作响,丫鬟送来参茶,他呷了两口后翻起一阵咳嗽。

  祝宥捧着痰盂关切立在一旁,崔元箴吐了两口痰后缓慢平复呼吸,靠在椅子上半闭着眼出气。

  所有人都在等他缓神,不知过了多久,崔元箴望向萧律铭,憔悴的脸狭上透出点和缓笑意:“宁安王在此等了我一天,是为明日的殿前对质吧。”

  “是。”萧律铭说:“有件事,我要崔相帮我。”

  崔元箴说:“你要保裴元濯。”

  “是。”萧律铭知道他瞒不过这位两朝老臣,“事成之后,我……”

  崔元箴抬手,止住他要说的话,“宁安王回去吧。”

  萧律铭坐着没动,“难道阁老就不想听听我开出的代价?”

  “为了他,你自然什么代价都开的出来,只是,以利益诱人,利寡而人散。宁安王啊,这不是条好路。”

  崔元箴深深喘息压住咳嗽,“我只给你一句话。”

  “无论你开什么代价,开或不开代价,我都会救他。”

  “为什么?”萧律铭心生提防,崔元箴可不是善人,他不想裴闵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因为他是大宗不可多得的贤才。”崔元箴说。

  祝宥扭过头动情地望向自己的老师。

  萧律铭明显是不信的,崔元箴威慑朝堂百官,不知多少不肯折腰的清流贤才断送他手,这是最虚伪的理由。

  但他没有表露心迹,起身拜道:“如此……那我就替元濯多谢崔阁老了。”

  崔元箴病态尽显,萧律铭不便多留,告辞后一只脚刚迈出门,崔元箴叫住他,“宁安王。”

  萧律铭驻足,崔元箴两眼盯着他的后背,清淡说:“他是辋川的裴氏。”

  萧律铭停顿了下,极轻摇头,“不,他是南塘裴元濯。”

  祝宥嘴唇动了动,眼看着萧律铭离开又看了看自己老师,最终沉默了。

  萧律铭从崔府出来已经后半夜了,他想去北镇抚司坐坐,却又怕惊扰了裴闵,明日殿前对质将是一场硬仗,太医今早回话说裴闵需要好好修养,还得节制房事。

  他心中苦笑,暗骂自己确实像个青头,这么想着走到王府门口,万管家迎出来,小声说:“王爷,裴老先生还在厅中,已经等了您一天了。”

  “这么晚了。”萧律铭责备道:“怎么不劝老人家回去。”

  万官家跟着往里走,“劝过了,劝不动啊。”

  两人沿正路走到厅中,门开着,裴士桓抱着拐杖坐在下位打盹,人老了,精神不济,苦等一天双眼惺忪,诸葛谦立在身后。

  萧律铭三步并两步进门,拱手叫:“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