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105)

2026-07-01

  裴闵颓自走向前,坐上了前方那紫檀木的太师椅主位上,小厮送来白云铜的炭盆,还有暖手的炉子,官窑烧得极品白瓷盏放在旁边。

  侍奉的人进来又出去,最后送来一张白虎皮做成的毯子,黑五爷亲自接过来,双手奉了到裴闵跟前。

  曹廉叔等候一天只喝了几杯水吃了两块点心,而裴闵却在此受如此厚待,鼻翼翕张,火都要喷出来,觉着瞬间起了一嘴燎泡。

  “黑五爷,这就是你将老夫丢在此处去迎的客人?裴元濯可是戴罪之身,理应关在北镇抚司的诏狱里,你跟他搅和在一起,就不怕惹祸上身!”

  “曹侍郎误会了。”黑五爷赔笑,将虎皮毯子盖在裴闵膝上,说:“他不是我们黑市的客人,他是这黑市的主人。”

  他从侧面绕至裴闵后方,与龙骧一左一右站定,弓着的腰直起来,眼神也变得锋锐。

  “令郎的事情,我们主子要亲自和您谈,曹大人,这对于来此的客人,可是从未有过的殊荣。”

  曹廉叔双眼几乎要掉出来,震惊程度不亚于龙骧半个时辰前看见黑五爷下跪,抬手指着裴闵,抖动说:“你不是宝月金钩楼的……”

  裴闵端起茶盏掀开盖子,雪顶春信的香味扑鼻而来,他极轻嗅了嗅,又呷了口。

  “只是区区三十万两银子,何故要让公子远走他乡。我是宝月金钩楼的主人,也还是这黑市的主人,怎么样,曹大人,谈谈吧。”

  曹廉叔怔愣跌做坐回去,心中震惊难以言喻。

  宝月金钩楼、黑市,裴闵只手便能遮住一半金梁,世间怎会有同时握住这两处地方的人。

  可若他来自辋川一族,似乎这一切都说的通了。

  曹廉叔双手抓住膝上衣裤,握了满手的褶子,裴闵明显是有备而来,他将怒气收敛,说:“裴部堂,你我二人也没有不能解的宿仇,前尘翻篇,往事已过,日后还要同朝为官。这七十万两银子我还,你把我家住宅还给我,将我儿子放了,”

  “七十万两?”裴闵从茶盏边缘抬起眸,注视着他笑了,“你若昨日还,便是七日万两,可今日不成了,我这黑市不是钱庄,怎能做赔本买卖,要加息。”

  曹廉叔此刻已明白,他这儿子是被下套逃走的,裴闵既已布局,就没那么容易善了,收了下眼角,压住眸底的阴狠,咬着后槽牙说:“该加多少,你提出来。”

  “嗯。”裴闵指尖缓慢敲动脸颊,托腮盯着他笑,三天前的此时,曹廉叔还扯着他的头发要用烧红的烙铁毁他相貌,如今脸上这道疤还没好,两人的境地便调转过来。

  曹廉叔心中也想着同样的事,三天前,裴闵就在此时说过——“我要你曹家家破人亡。”

  心中不由发毛,这人是个疯的,不知道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裴闵看穿他的心思,眉目弯弯笑出声来,“曹大人尽可放心,我不会杀了令郎,祖母信佛,常教我行善,但要不要他囫囵回去,就得看你的诚意了。”

  “你想要什么?”曹廉叔目光扫过他身后的龙骧,心中稍微有了底,“我也可以给你,踏雪。”

  “踏雪,踏雪不够。”昏暗的室内,裴闵长睫收敛下的目光轻飘扫过曹廉叔的双腿,这眼神激的对方升起一阵恶寒。

  “听闻您膝盖骨寒凉,我这倒是有一个药方。”

 

 

第80章 脏东西

  萧律铭在门口下了马,走到北镇抚司的值房外,见门内黑着并未掌灯,心中突然就生出不好的预感,一把推开门进去

  果然里边空无一人。

  他的脚一下便软了,如今正值风口浪尖,脑中瞬间闪过诸多遇险可能,借门外灯光扫视室内陈设整齐,勉强生出丝理智——室内并无打斗痕迹,更何况龙骧也不在。

  若是经过交战,能一击制住龙骧者并不存在,只要一击不中,再怎样院子外的锦衣卫都能听见,想明白这点时,门后传来脚步声,萧律铭回头,见龙骧站在身后。

  “阿裴呢?他去哪了?”

  “裴公子他……”龙骧面色复杂:“他现在很安全,说自己还有些事要处理,让我先回来把东西交给王爷,也请王爷不必担心,晚些时候,再去接他。”

  萧律铭心稍稍安下,起码裴闵还在等自己接他,缓慢回过身,问:“他现在在哪里?”

  今日白天阳光好,夜里久违的月也出来了,萧律铭这才注意到龙骧身后背着的东西。

  尽管包着布条,可他一眼就认出。

  龙骧上前一步,双手将枪捧至眼前,眸光颤动,“裴公子让我带回来的,王爷的龙渊!”

  萧律铭猝然上前一步,指尖隔着布料摩挲下方枪身,月光下,能见银光一点点露出。

  龙骧又说:“踏雪也已经送回府上了,它性子烈,被曹廉叔牵走这几日竟一口料也不吃,如今虽有些虚弱,但府中的马夫已经在好好喂养了。”

  萧律铭一下子就明白了裴闵今夜所为,怔愣了瞬,露出明媚的笑,疾步向外走。

  “我回去看看它!”

  房间内还弥留着血腥气,方才撕心裂肺的喊叫似乎还滞留在空气中,小厮提了水泼在地板上清洗。

  裴闵双腿交叠坐在上首太师椅上,黑五爷恭顺附耳听着,他们的交谈声很小,离着最近的小厮都听不清,因为他本就是个聋的。

  不知过了多久,管家敲门,“五爷,宁安王来了。”

  黑五爷朝后说:“知道了。”

  裴闵掀开盖在膝上的虎皮,黑五爷伸手去扶他,裴闵说:“这次你兄长遭了大罪,是我没算好,你有空去瞧瞧他吧。”

  黑五爷退后半步,“兄长事先已留好绝笔书信,如今还能捡回一条命是万幸,公子不必自责,您说过叫他撤离,是他自愿留下的。”

  “你们都是为了我。”裴闵极轻出口气,冷月笙留下是为了救他,珠儿和阮清歌自愿留下陪着布局。

  因为他们这些人在,自己才有那一线生机。

  “就先按照我说的来做吧。”裴闵极轻极轻出了口气,“兄弟们以后都不用再躲藏,像正常人一样过日子,咱们都能活下去,活到大宗清明那日,铸剑为犁。”

  黑五爷察觉到裴闵心境的转变,欣慰道:“借公子吉言,兄长听见后一定会很高兴。”

  裴闵走出赌坊的大门,黑五爷和管家跟在身后送,萧律铭站在灯笼下,见他出来默不作声上前,从黑五爷手中接过盖着红布的托盘。

  裴闵有点不敢接他此刻目光,回头对黑五爷吩咐:“就到这里吧,记住我说的话。”

  萧律铭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黑五爷——心想什么话?

  门口灯光昏黄,他看见托盘的红布上洇出斑驳的暗色血。

  黑五爷和管家十分有眼色地退回去,将赌坊内如潮的人声关在门内。

  狐裘扫过脚踝,裴闵跟着他沿街往外走,萧律铭望着托盘问:“这是什么?”

  裴闵吐出一口白气哈在掌心搓热,极轻笑了,露出点整齐的牙,“送你的礼物。”

  萧律铭将信将疑地掀开盖布一角,面色复杂,抬起眼皮深望裴闵。

  龙骧已将今夜所发生的事系数禀报给他,包括黑市那些训练有素的凶恶打手和真正的主人。

  他到今晚才明白,宝月金钩楼只是裴闵抛出来的,迷惑众人的镜花水月,他手中真正的喋血妖刀是黑市。

  钱、粮、兵,这些东西存于黑市,无人能查,也无处可查……

  他豢养这群亡命之徒,是为了和大宗同归于尽。

  萧律铭回头再看,心都颤了,如若那夜他没有劝动裴闵,此刻的金梁已变成尸山血海的人间炼狱。

  朝廷厚待“黑五爷”,是要用他镇住黑市的魑魅魍魉,可倘若他本就只号令群鬼的鬼王,萧律铭难以想象……

  裴闵不过二十有二,怎会布下这么大的局。

  裴闵见他面色难看几经变化,回视他,依旧带着那样的微笑,“怎么?看样子你不喜欢这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