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律铭缓慢抓紧托盘,下一瞬一把扔在地上上前抱住他,紧紧抓着裴闵后背衣衫,压抑着呼吸一下一吞吐。
裴闵感觉到他心脏震如擂鼓,似乎要炸开,垂下长睫。
这是他最后的模样,完完整整地暴露在萧律铭眼中,如此庞大又骇人的心机平生仅见,萧律铭虽在战场上厮杀,见过刀枪剑戟,可那终究是杀人罢了,阴谋叵测和人心鬼蜮,他不见得能坦然视之。
如若枕边每日都睡着这样一个危险的人,换成谁都不可能安稳闭眼。
或许经此一事对方会慢慢跟他疏离,退回原地止于兄弟之情。
裴闵静静等待着萧律铭接下里的话。
“没什么。”萧律铭闭着眼,深深吸了口气,“我刚才就在想,你的心只有拳头这么大,怎能放得下这么多事,还好那夜我找到了你,还好你,不舍杀我。”
以裴闵手段若是铁了心要他的命,他早就不在人世。
“谢谢你,选择了我。”他带着点不羁地笑,说:“我萧怀宁何德何能,能叫明月皎皎却独照我一人。”
裴闵:“……”他原本还有些动容,转瞬又被这酸臭的情话气笑了。
“祖父若听见,肯定得罚你去跪劝学石。”
萧律铭说:“先生不在,你可代他罚我。”
“先做正事吧。”裴闵从他怀中退出,“把地上的东西捡起了,趁着天未亮,我们去把这份大礼送了。”
萧律铭依然蹲下去将那两块血淋淋地骨头捡起扔回盘子上,问:“你要将这脏东西给谁?”
月光冷冷披在裴闵身上,顺着墨发泄下,“自然是对我有着知遇之恩的高太傅。”
高文征上了年纪,加上白日在殿前受了气又受劳累,一夜翻来覆去没有安眠,快天亮时脚冷的很,撤了暖脚丫头。
高福在廊下守夜,他伺候多年了,鸡打盹似得,一听里屋有动静先叫小厮去通知府中医师将泡脚的药汤端上来,又赶紧跑进去此后。
松木盆中盛放着热气腾腾的褐色暖汤,以端进室内安神香的气味就冲淡不少,这药汤的用料珍贵又讲究,煮出来没有传统药汤的腥臭,反而满室幽香。
门房在外踌躇,高福见外室墙上晃过人影,吓得赶忙出去撵人。
门房小声说:“宁安王和裴部堂来了,说有礼物要献给高太傅。”
“天还没亮呢!他们来做什么!”高福托自家老爷的福,一宿没睡好,脾气也差,没好气道:“不见!”
高文征的声音隔着门传出:“叫他们进来。”
他不知这二人发的什么疯,怎敢在此时登他门,上赶着找死!
裴闵和萧律铭被带到偏厅,已至半夜,地龙依旧暖热,高福去接萧律铭手里东西,托盘纹丝不动,他只好悻悻收手。
“叫埋在屏风后的人都撤了吧。”裴闵环顾了圈,走向厅中半月桌上摆的那张象牙琵琶,指尖勾弦发出锵一声响,音色全无,回头说:“我们只在送礼,并不交恶,我是偷跑出来的,进门前我已通知了李指挥使,一刻钟后不出去,锦衣卫便会进来拿我。”
他眯了眯眼,点向萧律铭,带着挑衅地笑,说:“瞧见了吧,宁安王是带着刀来的,你们的人,一刻钟间可拿不住他。要不然,你们就堵住大门,强行杀我二人,待锦衣卫来了血洗你们高府,要不然,就放我等平安离去。”
高福目光扫过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中的萧律铭,皮笑肉不笑道:“裴公子开玩笑了。”
“我知道,我伤了太傅的心,他不想见我也是应该的。”裴闵拎起琵琶的檀木山口,犹如掐着谁的脖子,雪白的腕骨泛光,他转过身,毫无预兆松手。
“啪”一声,那把名匠打造的象牙琵琶就摔在地上,高福只抢了半步,眼睁睁望着琴轴摔落琴弦绷断。
裴闵冷眼旁观,萧律铭认得,那是裴夫人的琵琶,他将东西放在桌上,立于裴闵身边。
裴闵声音冷下,含着笑说:“可这礼我还是要送的。”
“太傅如今七十有二,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下边人阳奉阴违不服他的管教,老虎迟暮都免不了被分食的命运,更何况是人。”
“像曹廉叔这种首鼠两端的人实在不值得太傅信任,我自作主张替太傅清理了门户。”
高福派人出去看的人也在此时回来,说北镇抚司的人马确实动了,正往这边赶,他知道无法留住这二人,但就这么叫他们堂而皇之的离开,实在气不过,浑身都在抖。
裴闵站在门口灯笼下,夜风吹动狐裘,他说:“高思寅的人头是我备下的第一份大礼,日后还会有诸多厚礼登门,太傅加之于我,加之于辋川裴氏一族的恩赐,我会一样一样地,倾尽所有地报答回来,还请太傅风华永盛,长命百岁。”
高文征斜靠着贵妃椅,泡好了脚后有专门的丫鬟用犀角制成的锤子在锤。
高福进门后,脚步声匆匆自外室传来,一转过整块的紫檀木雕花的隔断,他端着托盘就跪下去,离着高文征还老远。
方才裴闵在院中的话二管家还没来得及传过来,高福却会错了意,见老爷面上未有怒色,膝行一步,道:“老爷,裴元濯他,送来了,送来了……”
高文征见他哆哆嗦嗦说不出话,以目光示意旁边的丫头去掀开托盘上罩布。
“啊——”丫鬟尖叫出声,跌坐在地。
只见红木托盘之上,板板正正摆放了两块巴掌大小,血肉模糊的骨头,是曹廉叔的膝盖骨。
裴闵在北镇抚司的值房又呆了一日,萧文帝的旨意就下来了,要他回王府禁足。
萧律铭将他接回去,虎魄连日磋磨一直要打要杀,见裴闵安然无恙回来,却再也绷不住哇的一声扑进他怀中哭了出来。
裴闵好一阵安抚才好。
当天夜里,萧律铭理所应当的在飞兰院留宿,裴闵的吻比往常要湿漉,神情也懒,未等开始身上便出了汗。
萧律铭以为他是累着了,想轻些弄完放过他,以进去就觉内里烫的厉害。
他猛然惊醒,批了衣衫赶忙去叫太医来。
前些时日内有事悬着裴闵身子勉强能撑下去,今夜那口气松开,连日的疲乏伤病一起反上来,他整整昏迷了两日。
跟他一起病倒的还有高文征和崔元箴,高文征见了膝盖骨,又听了二管家的话,当时就两眼发黑晕过去。
似乎那一场殿前对质将所有人的精气神都吸干了。
祝宥在朝堂上撑着,两日不见眼窝都陷下去,人也瘦了一圈,坐在厅中和萧律铭饮茶,看门外松枝。
“昨日陛下已下旨‘封印’,户部的年账总算扎上,其它的得等年后‘开印’再处理。”
萧律铭说:“你可总算能好好歇息了。”
“我是能歇歇,但李指挥使歇不得。”祝宥单手搭着茶桌凑近,说:“你还记得老师先前在朝堂上说的那个故事吗?”
萧律铭端起茶喝,问:“伪造字迹那个。”
“对。”祝宥凑得更近,道:“这人叫关伯维,景帝五年进士及第,一直做着从七品的中书舍人。”
“一直都是从七品?”萧律铭略有些惊讶,“景帝二十年的进士,如今也该有五十多岁,大宗每六年任职考核,若无明显纰漏都可升迁,他怎会还只是个从七品的……”
话音未落,他自己便明白了——恐怕这人,从未对上级行贿,以至于公务总有纰漏无法通过正常考核升迁。
“真是岂有此理。”
“唉——”祝宥叹了口气,“整顿这贪墨盘剥之风非一日之功,待以后再慢慢计较吧。”
“我要跟你说的,是关伯维这人,他写的一手好字。当然能做中书舍人的,每个人都有一笔好字,但他还有一绝技,能模仿任何人的字迹,真假难辨。”
萧律铭眼皮微张,“当年陷害裴家的和前些日子陷害阿裴的往来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