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祝宥点头,“老师提了醒,李鹗手底下的人没等散朝就将人拿了。可干审伸不出什么,这人一身瘦骨又扛不住刑,总不能真叫他死了。他家还有个病弱的妇人,日日跪在北镇抚司门口闹,毕竟是官身,再伸不出什么,怕是关些时候也得放了。”
“不能。”萧律铭握拳锤了一下桌子,说:“决不能就这样将他放了,裴氏的冤屈还要他来洗。”
崔元箴一提 ,高文征便知锦衣卫已经查到了关伯维,若就这样放走,刚出大门就会死于非命,时过境迁,能有这一个证据已然不易,这是绝无仅有的机会。
“我知道。”祝宥说:“所以来找找你,看看你还有什么法子。”
“待我想想。”萧律铭说:“我得好好想想。”
门外传来木阶踩踏声,萧律铭和祝宥一同抬头,龙骧端着茶点进门,豆绿色盘子里摆着精巧的粉色梅花糕。
“裴公子刚才叫虎魄姑娘送来的,说是贺夫人自己的手艺,请王爷和祝部堂尝尝。”
萧律铭疑惑:“贺夫人是谁?”
龙骧回:“工部右侍郎贺子佑的夫人。”
“贺子佑来了?”祝宥望向萧律铭,面显意外。
裴闵虽在王府禁足,但他的身份不明叫人难安,日后是升是贬都不好说,朝堂上暂时也没有敢亲近他的。
这贺子佑惯是个会看人脸色行事的,怎会在这时候凑上来。
飞兰院中,裴闵同贺子佑对坐席上,院子里梅花长势极好,裴闵拥着狐裘守着碳炉叫虎魄开门赏景,香气飘进来,清淡而不浓烈。
贺夫人做的梅花糕香甜,他特意找出白毫银针这清茶来配。
贺子佑看着杯中茶汤,说:“大人这里的茶好,冲泡的手艺也高,我还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白毫。”
裴闵笑了,说:“你要是喜欢,可经常来坐。”
待贺子佑喝完,他又添一杯,漫不经意地说:“裴闵如今身处旋涡中心,今日贺大人登门,想必不是馋我这里的茶。”
贺子佑原本准备喝茶,闻言缓慢将杯子放下,“实不相瞒。”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放在桌上又用手指推到中间。
“贺某今日来,是受人所托。”
裴闵疑惑看向信封上的“元濯亲启”四个大字,一直懒洋洋的目光缓慢变了。
他直起身,指尖带着细微颤抖,动作极轻,小心的又一点点拂过——
这笔字曾替他抄录军器司入库名录,后来又写奏疏给他看,同他一起分析工部内务利弊……
自他执掌工部,这笔字陪着他在官场进出。
裴闵双手拾起信封,迫不及待地拆开后掏出信来展开,隽秀小楷扑面而来,熟悉的温吞声再次在耳边响起。
元濯兄,展信开颜。
待君看信时,想来吾已化身尘土。
元濯毋须悲恸,人终有一死,吾不过择己所愿赴之。
元濯不必愧疚,吾此举非为你一人而为大宗社稷。吾在工部碌碌无为多年,知朝纲积弊,如白蚁蛀树,大厦已然将倾,身为文臣,吾忧思如焚却报国无门,浑浑噩噩度日而已。
直到元濯升迁工部堂管,兴实政,任贤臣,遏贪墨之风,君秉性温润乃真正经世之才,行为德政之本,国之栋梁。
吾天资愚钝,能得元濯举荐任三品大吏,自觉有愧,只愿此生侍奉左右替元濯分忧,哪怕一毫一厘,乃吾之所乐也。
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昔日项羽慷慨赴死,艳羡千秋万代,吾不敢自比项羽,但承君知遇之恩,不该因私心而姑息此身。
经此一事,元濯锋芒毕现,来日朝局诡谲,风云难测,必首当其冲,念元濯日后于大道之上独行,无人再与为伴,心中不免黯然。
只然愿天道垂怜,护君周全,护我大宗神器
愿元濯一生无虞,岁岁安康。
裴闵抓着信纸,心中刀割一样,这三百多字,字字泣血,王行骞是怀着怎样赤诚的君子之心写下来的。
而他却是在交往的之初,就是为利用他这片单纯的善心来作恶。
第81章 当年
“当时……”裴闵捧着信,尾音虚弱的发颤,问贺子佑:“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一个没有丝毫根基心腹的人,是怎么能在锦衣卫和东厂的看守下,放这把自焚的火?!”
贺子佑垂了垂眼,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平静说:“厨房送去的饭菜中,加了使人昏睡的药沫子。傍晚撒扫仆从不小心弄脏了东厂爷的衣袍,爷们儿打他时将离值房最近的几个防火水缸敲破了,锦衣卫的贵人们要洗澡,提走了许多桶,碰巧前天夜里守值人偷懒,好几口井竟然结了冰……”
这其中每一件都是小事,但凑到一起就成就了这场扑不灭的大火。
裴闵知道世间没有这样多的巧合,“此事绝非一人所为!”
“是。”贺子佑上了岁数,心态早该麻木,但此刻却忍不住为之动容。
“厨房的药沫子是送菜老丈混在菜里送进来的,做饭的剁碎了加进饭食里去。撒扫的仆人也是故意弄脏东厂番役的衣袍,滚到水缸前引他们打碎,锦衣卫的贵人用不了那样多的捅,是被人偷偷藏了起来,井里的冰也不是昨晚结的,是他们从旁的地方挖了,偷偷扔进去的。”
“锦衣卫查无可查,办无可办,因为此事的巧妙之处就在于,没有人布局,这些人互相都没见过面,每个人都只做了力所能及中微不足道的小事。”
“部堂素来待人宽厚,伤药衣衫棉布炭火,入冬后赠人不少,执掌工部以来,层级盘剥之风被刹住,底下人尤其是杂衣仆从都很感激您,或许几钱银子在您眼中不值一提,可在这个贵人杯酒千金,搂个女人睡觉便花百两的金梁城里,几钱银子能买这些底层仆役全家的命,他们肩膀上系着一家老小,不敢说话,不敢抬头,但你的恩情他们记得,这点小事还是做得到的。”
裴闵眼角不知不觉间红了,眼中精致的梅花糕模糊起来,兴德政,护万民,这些政绩并非发自本心,而是他两位祖父的教养,他觉身为人臣便该这么做于是就做了,没想到……
裴闵摇着头笑了,讽刺地说:“原来这天下……还有因我所学而受益之人……”
原来那一夜他没有死,拉住他的不仅是萧律铭,还有这世间许多无名无姓却想要安稳度日的普通人。
珠儿、阮清歌、冷月笙、王行骞、包括工部冒死参与这件事情的每一个人……
他就像站在悬崖边早已失去生的意念的孤家寡人,却偏偏有那样一群人,每个都是蛛丝般微弱的气力,却联合起来织成了一张大网,紧紧兜住了他。
裴闵闭上眼,仰起头缓慢又深深吐出口气,半晌后按捺着归于平静,望向贺子佑,语气有些冷淡。
“你我并无深交,这封信上所写,足以作为王行骞自焚的实证,你大可以用这封信,当成趋附高氏的投名状。”
“是,我可以。”贺子佑说:“贺某为官二十余载,知道韬光养晦和与光同尘,无论是投靠曹廉叔还是钱力达亦或者是后来的部堂,不过是审时度势谋生而已。”
“但这其中,部堂是最不同的,部堂所行是正统的济世之道,说来惭愧,贺某官场二十年,所做实事不及这半年来的十之一二,读书人寒窗苦读一朝榜上有名,没有一人是为了贪墨渎职而为官,谁不想济世经邦变理阴阳,可世道如此,没有机会。”
“我来见部堂,是因部堂有能力从漩涡中抽身。倘若部堂不能活着从皇极殿出来,贺某也有能全身而退的策略,行骞兄信我一场,我不会将这封信交给除部堂以外的任何人,我会把这信烧了,日后继续行我的无为官场路。”
裴闵说:“但你冒险了。”
贺子佑叹息,“行骞兄让我感受到这官场少有的真诚,能帮一把,我自然也就帮了。那夜我去见他,他说:求仁得仁,无须伤怀,浩然天地,自有后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