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108)

2026-07-01

  贺子佑膝行退后一步,重重磕了个头,“贺某想赌一把,追随部堂和宁安王殿下,作为那个后来人。”

  萧律铭来时贺子佑已经走了,裴闵少见的没有靠在椅子上看书,虎魄也不在,室内半昏,灯火未亮。

  茶香还浮在空气中,用过的茶盏没有收,碳炉里的火发出通红的光。

  萧律铭眼角余光扫过放在桌上的信件,缓步走到裴闵身边,眼眸往下低了低,落在他脸上那道鞭痕上——这几日药石催着,结痂开始消退,露出来的疤痕上又抹了药。

  这药,还是王行骞当初给的,却是灵药。

  “元濯。”萧律铭双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像是在借给他力气撑着,半晌后室内再次陷入了静匿。

  裴闵缓慢转过身来,踱步到桌前收了那封信,说:“坐吧。”

  萧律铭在他对面坐下,并不问信的内容,扪心自问,王行骞此举他是敬佩的。

  此时此刻,他已没什么要计较的了。

  裴闵简单地将贺子佑的投诚说了说,萧律铭将用过的茶杯拾进茶洗中,又泡了新茶,取了两个新的杯子出来,倒了杯推给裴闵:“你觉着他可信吗?”

  “不好说。”裴闵的神色缓慢如常,只眉宇间带着点倦色,说:“这人在官场中太多年,心思早就成了狐狸,不是轻易能够打动的,索性我们也不急着用他,先晾着吧,若是真心投诚,总得做些什么叫我们看见。”

  “我这也有些收获。”萧律铭望向裴闵,将祝宥和他在厅中说的话又复述了遍。

  裴闵半靠在黑暗中,眼皮垂着萧律铭看不清他的神情,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指尖缓慢点着桌沿。

  是他强行将人从狱中拉出来,这次裴闵能脱身,是数条忠贞之士以性命换来,论功也到不了他头上。

  不知在对方心中,两人的约定还有几分能做数。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裴闵擦亮火绒,点上灯,围绕小几这方寸之地明亮起来,他音色平静地说:“文帝二十八年,黄河决堤,哀嚎遍野。有百姓落草为寇组了起义军,先皇命唐将军前去镇压,唐将军带回万民血书,痛斥民生疾苦。时祖父学生严崇文在决口县任职,高文征附两人来往信件诬陷祖父私吞修堤款,致使大坝倾斜淹死千万人,严崇文供认不讳,祖父年近七十,被罢官,贬谪至潮阳。朝堂上为其发声者,皆被贬。”

  萧律铭在他的话音中低下头,他知道裴家的厄难皆由此开始,涩声说:“那时你只有十一岁……”

  家中突逢巨变,裴钦昭忙着应对祖父离去后或真情或假意的蜜语冷刀,根本顾不上年幼的裴煜,萧律铭担心这孩子遭不住,毕竟他自小就养在祖父房中,一连守了他好几日。

  但除了裴公出城那日裴煜大哭一场,后来就一直将自己关在房中,那天夜里,也是这样的灯光,十一岁的裴煜坐在桌前边流泪边读书。

  记忆力模糊场景和面前缓慢重叠,裴闵继续说:“祖父被贬后屡次上奏弹劾,奈何不抵天听。唐将军收留灾民,高文征趁机嫁祸裴唐两家屯兵意欲谋反,又伪造与父亲往来信件,唐家与裴氏全族被株连,文帝御笔亲批死罪,父亲被急召回京,携秘信勤王,路上遭截杀而死,乱刀分尸。”

  说到这里,他竟然笑了,“你看,战场杀不死的将军,勤王可以。”

  烛光融融的,照在裴闵脸上说不出的凄哀,萧律铭有种错觉,他就是个纸影,顷刻间就会被火海吞噬。

  他倾身想去抓他手,但在看见裴闵那漆黑虚无的双瞳后又止住了,这次连眼泪都没有。

  哀莫大于心死。

  萧律铭的心像被紧紧揪住,双手搭在膝上,喉咙哽着愧疚地说不出话,萧文帝所有戕杀忠臣的罪过,身为萧氏子孙他难辞其咎,良久才艰难地说:“对不起,阿裴……”

  此刻他只有这轻飘的三个字,用来慰藉裴闵的灭族之仇。

  裴闵没有说话,他跟萧律铭说这些也不是为了听这“三个字”,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

  逝者已矣,这四个字里含着说不出的沉重和束手无策。

  世人可杀、朝堂可毁、大宗可亡,即便他歇斯底里闹到血染山河日月倒悬——

  可他的祖父他的父兄,终究都回不来了。

  裴闵闭上双眼,萧律铭沉默着,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后裴闵捡起铜勺侧着脸挑灯芯,室内更加亮堂了,烛光照透他单薄的脸庞。

  他在萧律铭的沉默中说:“关伯维这个人,我知道一点,明日你跟祝部堂知会一声,我们两个去诏狱看看,或许我能帮帮李指挥使。”

 

 

第82章 山雨欲来

  北镇抚司周围鲜有人住,因靠着这血煞气冲天的诏狱,这里的房价比金梁其它地方便宜一倍不止,但北镇抚司指挥使李鹗的宅子就在附近。

  他在隔北镇抚司一条街的地方买了个三跨进的院,离上值方便,撒扫仆役加起来不过十人,许多地方打理不上,野草没过人的膝盖。

  每到深夜院子中灭了灯,风吹枯草沙沙,伴着若隐若现的哀嚎,比京郊的坟场更有森然之感。

  夜已半深,下人们都失了走动,但李鹗房中灯还未熄,明黄色油灯在寂静的深宅中亮着,和着浪潮般娇弱的喘息声从没关严的窗缝中传出。

  屋内热气腾腾,李鹗那宽厚的虎背和精悍的蜂腰上都是淋漓汗水,两条螳螂腿间紧绞的也不是什么犯人。

  孙洋长发敷面,泪水撒了满脸,原本敷在脸上的铅粉被汗水洗刷殆尽,他在狂烈的冲撞中战栗,觉着自己内里的灵魂都要被轰出,有种濒死的快感。

  那人野狗一样紧紧绞着他不叫他逃脱,他也紧紧绞着对方的家伙腰腹发麻,在浪潮中喉间发出不知是哭还是叫的呜咽。

  平日里穿着衣服看不出来,此刻在李逸下方,跟锦衣卫中翘楚雄壮的身形比起来,他那少年特有的舒展和抽条体格完全显露,尤其是那双腿,薄肉覆盖着,匀称且修长,脚背紧紧勾着,露出漂亮的青筋。。

  不知过了多久,孙洋缓慢睁开双眸,室内烛光还亮着,他抬手搭上眉梢遮住涌入眼眶的光,沙哑问:“什么时辰了?”

  李鹗侧躺在他身边,正一下又一下玩弄着他残缺之处。

  “丑时了。”

  孙洋扒拉开他的手,浑身没有一处不疼,忍耐着抽了口气,放纵过后心中安宁了不少,起身说:“我该走了。”

  李鹗跟着坐起来,棉布裤子随着勒紧腿上,现出若隐若现结实的肉,看着他后背上那些泛白的鞭痕,说:“听说你以前跟过高福海,太监那些花样好玩儿吗?”

  “还可以。”孙洋背对着他,漫不经意地答:“锦衣卫就是无孔不入,想必我的底细你都知道。”

  他将头发从衣衫下撩出披下,侧目说:“我跟过很多人,不过最后他们都死了。”

  李鹗点头:“听说过,他们私底下都说你就是只‘黑寡妇’,高福海自己栽了,临死前还心甘情愿的保你,你是有手段的。”

  孙洋冷笑了声。

  李鹗说:“那你跟我厮混,又是为了什么?”

  东厂和北镇抚司都不是善堂,他们彼此知根知底,免去很多虚与委蛇的试探,孙洋送上来,总不是单纯的内里痒要找个人来曰。

  “怎么。”孙洋问:“你能替我杀人不成。”

  “一码归一码。”李鹗颇有提起裤子不认人的架势,“要看你想杀的是谁,你又值不值这个价。”

  孙洋穿上裤子,那身黑色的外裳罩上,颓唐尽扫,整个人立刻穆然,一瞬间又成了那个阴狠又高高在上的东厂提督。

  “我们这些做奴婢的,不就是贵人的玩意儿,与其被迫跟人玩不如自己挑一个。”他的目光扫过李逸紧绷的裤子,说:“你很不错。”

  说完,拉开房门,黑靴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李鹗有点享受地笑了下,对着孙洋离去的背影道:“既然你说我还不错,来日若你落入诏狱,我可以给你留个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