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11)

2026-07-01

  他还有话要跟萧律铭说,于是弃轿陪他牵马走在路上,远处长街喧嚣声隐隐传到这里,让这段清冷的路有了丝烟火气。

  “那个李姓门生是兖州人,三十三年进士,虽和老师有师生之谊,但从无往来。我这么说你可能不信,介绍鞑靼奴给高思寅这事老师丝毫不知,完全是他自作主张。老师这些年竭尽心力稳固朝局,怎会做这种不利社稷安定,激起高文征狗急跳墙之事。”

  “你也看见了。”祝宥指向身后,“现在那群疯狗得谁咬谁,他死了个儿子,我们也并没得任何好处,就这几天,被贬谪的官员已有十余人,朝堂都乱了套了。”

  萧律铭握着缰绳不说话,踏雪的马蹄声在身后哒哒响。

  他两边都不想沾,对此不发表意见。

  心想除了崔元箴,还有谁有能力设局毒杀高思寅,让高文征栽这么大一个跟头。

  祝宥自顾自发泄了通,才发觉身旁萧律铭一声不吭,于是转了话题。

  “修建马场也不需你一个王爷亲自监工,一会儿换了朝服,我请你听曲,喝荔枝龙眼汤。”

  提起荔枝龙眼汤,萧律铭长睫落下半分,俊拔身躯像荣暖春风中剩下的那点不屈寒气,抱住踏雪脖子为它捋顺马鬃。

  “不了。马场修好后就要开始养马,这个季节,正是狼居山下军马配种的时候,我得亲自过去挑挑。”

  祝宥侧目,旧事重提,“怀宁啊,你真打算日后只管个皇家马场,这可不像你。”

  “你看你又来了。”萧律铭扯唇笑,“要不然我投奔去你家,混个门生当当。”

  祝宥失笑,“堂堂宁安王给我家做了廊下臣,这才真是罔顾人伦。你要真能看上我祝氏,我八抬大轿请你过去。”

  他背着手,继续向前走,“如今湟川你肯定是回不去了,也该早为自己做打算,只是一个马场肯定不够。”

  “前些日子我去老师家里吃饭,谈及你,老师对上次的事情丝毫不恼,还叫我嘱咐你一切小心。”

  这其中夹杂的意思不仅仅是示好,萧律铭却不回应。

  龙骧骑在马上,为萧律铭抱枪等在前方。

  萧律铭翻身上马,问祝宥,“如今人和钱都齐了,马场动工,我准备去看看,你去不去?”

  祝宥试探不尽人意,“我还约了人,就不去了。”

  龙骧和萧律铭并驾齐驱,马蹄声不紧不慢踩在石板路上,两侧摊贩已经张开铺子,行人匆匆,好不热闹。

  龙骧在一片喧嚣中沉默须臾,说:“王爷,祝学士刚才的话,似乎意有所指。”

  “我听出来了。”萧律铭单手持缰,扫了他眼。

  所有人都知道,萧文帝一旦殡天,皇位必定是他的,这微妙的关系不仅让高文征几次三番要杀他,他自己手底下的人也都蠢蠢欲动。

  在湟川那时便有风声,回金梁之后尤甚。

  祝宥刚才的话,是示好,是整个崔党要拥护他称王称帝的示好。

  “我知道你这些天憋了一肚子委屈,迫切想要扬眉吐气一番。但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是有价钱的。”

  萧律铭打马缓慢向前走,“当年辋川兵变,但凡跟先生有沾染的人,半个朝堂都杀光了,金梁四杰争相为其发声,结果死的死,贬的贬,只有崔相沉默着继续留在朝堂,他不仅留下了,还在高文征的打压下平步青云荣登内阁首辅。”

  “他与先生是知己,是莫逆之交,事到临头却连手足之情都不顾,又凭什么倾尽全力帮我。他背后谋划的,恐怕不比高文征少,只是高文征选的是皇兄,他选的是我。皇兄已经叫我看见,什么叫身不由己。我不想做这样的皇帝。”

  龙骧确实没有他考虑的全面,心中却隐隐有不甘,垂头道“是”。

  萧律铭觑了他眼,见龙骧眼神晦暗,声音冷了几分。

  “今日祝宥的话若从你嘴里传出一个字,军法处置。”

 

 

第7章 吃醋了?

  金梁城外有群山连绵三百里,这片山统称为狼居山,这里山势多变,地质特殊。

  山阳之地水草丰茂,平坦广袤,最适合养马,大宗朝五六成的战马都诞生于此。

  山阴之处终年不见阳光,中间有道斧劈似的山谷名曰冰石涧,峡谷内四季结冰,冷如冬日。

  萧律铭三月十八天不亮便策马出城,连龙骧都没带,于第二天午时太阳稍斜准时赶到狼居山。

  他没有像对祝宥说的那样去育马场,而是转去了背阴的冰石涧。

  冰石涧两侧峭壁陡立,冰川披挂,阳光在谷口分割成泾渭分明的线——一边明亮,一边阴暗。

  萧律铭打马往里走,湿冷扑面而来,踏雪冻得喷鼻,蹄掌踏在结了冰的石头上,发出冰碎的细微声响。

  时间好似把此处遗忘,这里的景致十年未变。

  萧律铭有湟川雪境的十年做底并不怕冷,春衫外只套件玄色外袍,行至山谷尽头的冰挂瀑布前驻足勒缰。

  他抬头看着瀑布上龙头似得悬冰,狰狞惊人,不是人力所能形成。

  传说大才能的人出生和离世时天下都会出现异象。

  当年裴家大公子裴钦昭降生之时,冰石涧的尽头就多了条从云霄直下的瀑布,后来他埋骨于此,那条瀑布一夜之间断水结冰,冰团悬在半空,像是一颗从九天掉下来的龙头。

  萧律铭翻身下马,扶着踏雪的背取下包袱,包袱里是他带的纸钱和裴钦昭最喜欢喝的荔枝龙眼汤。

  他在瀑布前半蹲下,刚一打开包袱平地顿起寒风,萧律铭回护不及,满包纸钱被袭上天,纷纷扬扬雪片似的往山谷口飘。

  萧律铭下意识回头。

  就像做梦一样,纸钱落下的尽头站了抹熟悉身影。

  那人白衣胜雪,抹额和衣袂随风舞向身后,宛如一只翩然欲飞的蝴蝶。

  漫天纸钱在两人间落下,又被风吹的滚落在来人脚边。

  “裴……”萧律铭有一瞬间恍惚,以为看到了故人。

  他起身踩着脚边一块结冰的石头,扯唇笑问:“元濯,你怎么在这?”

  裴闵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十年来都是他一个人祭奠,长睫轻垂,朝萧律铭敛袖端正一礼,“宁安王。”

  四下纸钱飞扬,萧律铭望着他的脸,以前每次见面裴闵脸上都带着淡淡笑意,今日唇角平平垂着,眼角桃花也凋零,鬼使神差地说:“你看起来很难过。”

  裴闵怔愣了瞬,面无表情望他,视线被萧律铭手腕上的翠玉链子吸引,没曾想这佻达放浪的家伙竟真的随身携带。

  萧律铭后知后觉拍额头,“瞧我,竟忘了你的祖母刚刚过世,忧能伤身,节哀。”

  他见裴闵臂间跨的竹篮里放着纸钱香烛和一只圆滚滚的竹筒,跟他包袱里的东西大差不差,心疑问:“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

  裴闵平静说:“我随父亲去给祖母修缮坟茔,不小心走散了。”

  萧律铭挑眉:“此地离大路少说三里,你走散了不沿大路折回竟走到这里?”

  裴闵反问:“既然此地偏僻,王爷又为何在这?”

  萧律铭望向身后瀑布,并不隐瞒,“我来祭奠一位故人。”

  他一步步跨过两人之间结了冰霜的石头,“正好你来了。”

  “许是他不待见我,我带的纸钱也不肯收。我这位故人,最喜欢你这样乖顺温雅的读书人,你把你的借我使使呗。”

  裴闵面上露出点复杂神情,“借?”

  萧律铭也意识到了这六合之外的避讳,斟酌说:“要不你送给我?”

  裴闵心说这人莫不是个傻的,送比借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低垂眼眸说:“既然在此相遇,我和你这位固然也算有缘分,我跟你一起吧。”

  萧律铭眉梢一跳,受宠若惊,露出点雪白的齿嬉笑,“元濯还未进门,便要跟我一起祭奠旧友了。”

  裴闵蹲下身将篮子中的东西一样又一样收拾出来摆在石头上,全当他的话是耳边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