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眸,琥珀便明白了——除了等着饿死,就只能打家劫舍落草为匪。
“连年天灾,百姓本就衣单食薄,崔相改革又使匪患四海横行,高太傅力荐得意门生高思寅剿匪,拨款白银三百万两。”
裴闵将手拢回袖中,合衣卧榻。
“大宗的官员,眼中只有格局大势没有苍生微末,国泰民安只是奏疏上的四个字,地里青苗旱死了并不影响他们晚宴吃什么。这么多年两党相争,太仓银似流水从户部泻出,不是进了这个楼,就是入了那个巷。朝堂是从根上烂的,大厦将倾,任凭大罗神仙也回天乏术。萧律铭妄想用一人之力去缝补,真是比向火的雪人儿都要蠢。”
虎魄为裴闵掖好被角,在他身边简单为自己铺了个睡觉的地方,裴闵拿了自己叠好的狐裘给她做枕头。
虎魄合衣躺下,仰头问他:“公子刚才为何要帮萧律铭,难不成真是看他可怜?”
这个倒霉王爷,在湟川卖了十年的命后好不容易活着回到故乡,结果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要杀他。
“可怜?”
裴闵眉目弯弯,虚掩着嘴低低笑出声来,“像他这样的天潢贵胄,轮的到我来可怜。”
“我只是觉着,他当时看我的眼神,真像一条狗。”
第6章 死的窝囊
裴闵走后第七日,萧律铭从户部要账回来。
他在门前刚下马,龙骧就迎了上来,两人乘春色并肩往内堂走。
短短几日,路两边的早树就已抽芽,鹅黄色如云的一片。
萧律铭大步跨进内堂豪饮了壶茶,用掌根擦着唇边水渍道:“户部那群文官,跟他们要点钱跟割了命根子一样,大清早吵得我口干舌燥。”
龙骧站在对面,冷不丁说:“王爷,高思寅死了。今早被丫鬟发现,死在自己房里,头颅被砍下来了。”
“谁砍的?”萧律铭惊诧侧身,眉梢挑起。
高思寅武将出身,有金梁猛虎之称,年初因剿匪有功刚升去兵部,正如日中天,有谁能在这时砍下他的头颅?
龙骧面色不太好看,“他自己。”
萧律铭缓慢将茶杯跺在桌上,觉出事有蹊跷,“高思寅虽然整日留恋在女人身上下不来,却从没听说过有失心疯。”
龙骧瞄过萧律铭,面色不改,“听闻裴公子初入金梁那日,他曾亲自登门宴请过。”
萧律铭视线缓慢下移,好巧不巧,今早换衣时又随手将裴闵那串翠玉缠在腕上,他转过脸去,“别拿我跟那个腌臜货比。”
裴闵是个美人,但他早就过了血气方刚专注皮囊的年纪,不过是想利用对方从这乱局中寻一条生路罢了
龙骧继续说:“听说前段日子,高思寅得了一个鞑靼奴,谷道之术叫人销魂。”
“谷道之术”指男子房中秘术。无论男色女色,金梁城内荒唐贵族们皆是来者不拒,高思寅有这个癖好再正常不过。
“高思寅自从得了这个鞑靼奴后便不分昼夜与其厮混,四十几房妻妾尽数冷落,没多久便得了脏病。”
萧律铭哂笑,“那确实够销魂的。”
“我听人说过,这种脏病最是狠,浑身长满浓疮,一圈一圈的溃烂,发作起来疼痒难耐,恨不得拿刀剜下块肉来。太医署十几位太医都没法子,最后血肉溃烂腥臭无比,连奴仆都不愿近身伺候,昨儿个夜里发疯,自己把头颅砍下来了。”
龙骧在湟川战场什么血肉模糊的场面没见过,但高思寅这种死法还是让他既凉又瘆。
瘆是因为布局人的狠毒,凉则是因为心凉。
萧律铭瞥着他,看出还有话没说。
龙骧憋着不吐不快,“将士们戍边打仗,披霜斩雪,拼死不让北鞣铁骑进犯我大宗。身后这群被圈在温柔乡里的世家子弟,竟会因床榻之事而丧命,多荒唐。王爷,战场上死去兄弟们的在天之灵可都看着,该有多心寒。”
萧律铭垂眸,他十六岁从军,历了十年湟川冰雪,回京这短短几日亦深有所感。
只是比起龙骧,他又不那么难受——
十年前,他的父,他的兄,他的手足他的恩师、辋川一夜灭族时,他就已经对这昏聩的朝堂死心。
金梁城内的权谋狠厉和诡谲比战场上淬了毒药的刀箭更加可怕。
他知道龙骧过惯了军营的生活,乍回来看眼前一切犹如困兽囚笼。
但这不是被逼疯的理由。
萧律铭低头转了转桌上茶杯,用余光睨他,“你话多了。”
龙骧赶忙垂立:“是。”
高思寅死讯在金梁城内迅速传开,虽然死法并不光彩,甚至堪称窝囊,但到底是高文征得意学生,平日孝敬不少,又一口一个“干爹”将他哄的心花怒放。
举荐兵部尚书的折子都送上去了,眼见就有机会染指内阁,偏偏折在这时候。
高文征这人多疑成病,高思寅就算正常死都得阴谋一番,何况是这么“离奇”的死法。
鞑靼奴在事后投了井死无对证,但人牙子买卖,由谁引荐,又是谁牵头,这些都能查出来。
番役经历一番抽丝剥茧后,发觉背后有崔元箴门生活动痕迹。
这事儿明面上拿不到证据,高文征还咽不下这口窝囊气,于是纠结言官在朝堂上掀起了一场弹劾风波。
崔元箴这边的清流们也不吃哑巴亏,内阁谏书一封接着一封,于是每逢朝日两党便争的如火如荼,你说我赋税不明,我说你贪墨成风……
萧文帝夹在其中心力交瘁,咳症日益严重,有几日直接没用膳食,朝会由每月四次改成了两次,最后又变成了每月一次。
下了早朝,群臣走出大殿,脸颊吵架上头的红晕还未退却,言辞依旧激昂,看样子还没吵够。
祝宥快两步追上前边的萧律铭,跟他并肩朝宫门外去。
萧律铭正忧心萧文帝的身体,肩膀被人拍了下才反应过来。
祝宥问:“想什么这么出神?”
萧律铭沿台阶往下,“我见皇兄的身骨日渐清减。”
祝宥宽慰,“陛下自登基开始,身体一直这样,想是最近朝政太多烦的,将养几日就好。”
他说完,掀开瞅了萧律铭眼——其实崔氏门厅已经开始为文帝殡天做准备了,但萧律铭如今不信任他们,也不好透漏。
萧律铭知道他在捡好听的安慰,这两党最近调动频繁,锦衣卫和东厂的戒严他都看在眼里。
祝宥换了话题,“最近怎样,上次喝完酒老师就给我派了差事,再没空去看你,茗烟姑娘将《破阵曲》又精进了两成,有空我请你去听。”
“最近没这耳福了。”
萧律铭摘下沉重朝帽,缓慢揉着额上压出的红痕。
“户部刚给拨了银子,我从大理寺狱里调了批死囚干活,马场那边已经开工了。都是高思寅先前剿匪抓到的犯人。”
他嘿嘿一笑,“高思寅一死,手下乱着呢,叫我趁机钻了个空子。”
祝宥知道他回来后不好过,只是没想到弄批人都得这般拐弯抹角,“你需要人,跟我说就是,吏部有的是,何必这么麻烦。”
萧律铭作揖谢过,又继续向前走,“我前几日去户部说干了嘴,那主事就是一口咬定没银子,昨儿个却亲自上门送钱。我知道是你背后打过招呼。”
祝宥有些不好意思,为底下人圆场,“太仓空着,户部也没钱可用,老师下了死命令要开源节流,最近对银子把控的是严了些,你别怪他们。马场的事情我听说了,日后吏部、户部、兵部要有需要,尽可去找。。”
萧律铭听他提起兵部,于是说:“高思寅一死,钱淮的兵部尚书的位子算是保住了。”
“高文征这次栽了这么大个跟头,让高思寅一个从三品大将死的如此窝囊不堪,崔阁老不愧是读书人,杀其身毁其节,实在是高,”
祝宥赶紧辩驳,“这事儿真不是我老师干的。”
说话间已经到宫门口,侍卫为萧律铭牵来踏雪,祝宥的轿子也停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