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9)

2026-07-01

  寒气吹进,裴闵拥着披风咳嗽,“千户小心。”

  刚才的打斗已经将几个火堆拨乱,虎魄寻来干柴重新生火,还烤上了干粮。

  裴闵轻提衣摆在火旁坐下,伸出手烤,萧律铭朝外看了眼,挥开披风跟着坐下。

  四下番役在忙着整理善后准备过夜的东西,没有人注意这边。

  萧律铭手腕搭在膝上,捡了根枯枝有一搭没一搭收拢带着火星的炭,说:“李逸手下的番子虽然人不多,但缉查暗探都是万里挑一的好手,怎会连几个潜伏的流寇都察觉不到,让你在这荒郊野岭遇险。”

  他在暗示裴闵今夜遇刺另有隐情。

  “王爷哪里的话。”

  裴闵假装听不懂,长睫低垂,狭长眼尾泛着淡红在炭火下尤其明显,叹息过后平和说:“天灾之年,百姓缺吃少穿落草为寇常有,但愿来年年谷顺成,四海安定。”

  “天灾?”

  萧律铭倏地笑了,心说这人还没入官场就学会“装瞎”了,扬声道:“没想到元濯不仅人美,心更是比这庙里的菩萨都要善。龙骧,快将上方泥塑搬下来,让裴公子上去坐坐。”

  龙骧在外听见吩咐,朝内看了眼,跟随萧律铭多年,不至于连这点眼色都没有,装作没听见继续忙自己的事。

  裴闵劳累乏了,不想再跟这人纠缠,扬起唇角拱手拜道:“今夜多谢宁安王相救,天晚了,王爷早些回城。”

  “不急。”萧律铭伸手拿了虎魄烤在火上的干粮,左手倒右手晾去烫后掰开,一手递给裴闵,一手拿到嘴边咬了口,继续说:“你入仕的时节太巧,看样子高文征对你也并不放心。”

  裴闵慢条斯理掐着手中干粮,对于这话充耳不闻。

  萧律铭又说:“你们读书人常把‘君子死知己’挂在嘴边,元濯,我很好奇,高崔两党,你会选谁做你的‘知己’?”

  他看着随意实则死缠烂打,裴闵轻轻笑,知道这人对自己也不放心。

  他沉默着咽下口中的馒头,说:“君子相交,贵在性情相投,与我性情相投之人,都是知己。”

  “那我呢?”萧律铭挑起唇角笑,侧脸问:“我是什么?”

  裴闵说:“若宁安王与我性情相投,自然也是知己。”

  “可我不想做你的知己。”萧律铭侧过脸,歪着身子肩膀挨着他肩膀,凑近耳边低声道:“我要做你的意中人。”

  裴闵的耳尖随这口暧昧气息吹拂变得粉红,他微微颔首,“宁安王玩笑了。”

  萧律铭的目光扫过裴闵泛红耳廓,又缓慢垂落在喉结上,火光从侧方打来,将他轮廓边缘浸染上一层如玉的透明薄光。

  他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难道你每次道谢,都只会用干巴巴的空话打发我吗?”

  说话间,他的手背拨开裴闵垂在胸前墨浓的发,灵巧摘下胸前狐裘压襟的翠玉坠子。

  裴闵下意识去护,只摸到对方温热手背从他指尖抽离,赶忙弹开。

  萧律铭将那串翠玉缠在腕上,端到他面前说:“救命之恩,舍身相报,这算是你我的定情信物,如何?”

  裴闵碍于如今的裴氏嫡孙的身份无法与他争抢,只能低声骂:“佻达气盈,轻薄无行。”

  萧律铭得了便宜欣然受着他的气,扶膝起身,抚摸手腕上冰凉翠玉。

  碧绿的玉坠和漆黑束腕纠缠,分不清是谁禁锢了谁。

  “元濯,无论这金梁城中有多少人等你的垂怜,你都是我唯一的王妃。”

  裴闵仰起头,眼角极轻收着,表面维持着该有的平和,“宁安王莫不是吃错药发疯了吧。”

  龙骧将人都清点好了捆了手串成一串,萧律铭牵着绳头打马在前领人走了。

  曹千户望着他离开背影,冷脸问身边番役,“不是说附近都清理了吗,宁安王怎会在这,差点坏了我们的大事。”

  番役俯首认错,“方才暴雨太大,有段时间看不清人,陛下赐下的马场就在这附近,是属下疏忽。”

  曹千户问:“跟那群人接头的杂碎确定都处理干净了。”

  “干净着呢。”番役说:“尸体就埋在这片树林里,想必都开始烂了。”

  听闻这话,曹千户面色稍缓,转身朝观音庙走去,“罢了,正经事要紧。”

  萧律铭说是要让这群流寇干活,果真就领着他们去了马场,说是马场,其实只批了块空地,内阁虽然出了咨文,但户部还没给拨银子,造设图纸和用料工匠名录一样都没有。

  如今的萧律铭两党谁都不沾,更没有人与他为善,这马场要想动工还早着。

  他深知留在金梁,日后比这更惊险的处境大有,也不将眼前小事放在心上,暂且走一步算一步。

  细密雨丝从夜空中斜飘下来,打湿他的碎发和浓密长睫,鼻尖和眉骨被水光浸染的发亮,更显眼窝深邃。

  他端坐马上,到空地后双手勒缰,将绳头扔在地上睥睨下方流寇。

  “诸位是什么身份我不多说。”

  “截杀番役是掉脑袋的罪过,现下我给你们机会留在这里做工,倘若他日遇到天下大赦,也放你们归家跟妻儿团聚,若有想负罪逃跑的,我管杀也管埋。”

  话音随雨点落下,他不理会众人的磕头谢恩,对龙骧吩咐,“先弄几间茅草屋,暂时将他们安置了。”

  龙骧问:“钱从哪来?”

  这些人的来历不正,户部跟工部是不会承认拨下银子的。

  “从府里账房处支。”

  踏雪在原地跺着蹄子,萧律铭挽起鞭子,“狼居山下的马要配种了,也该给户部那群吃白饭的找点事情做了。”

  龙骧应声,捡起地上绳子领着人下去了。

  雨下更大,萧律铭外袍被打湿黏腻贴在身上,看流寇跟在龙骧身后一脚深一脚浅往远处走,他们驼背含胸,全然没有一点气概。

  这原都是大宗衙门堂前挂刀的汉子,此刻沦落到这种地步。

  他仰起头,雨滴落在脸上凉凉的。

  他深知此举不过扬汤止沸,只靠自己那点微薄俸禄救不了天下的百姓。

  他需要钱,他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虎魄从车上拿了棉被和席子下来为裴闵在地上铺了个松软睡处,为防虫蚁用艾草从头到尾熏了熏。

  曹千户因为先前疏忽,今夜执意要亲自守门,所有的番役都被散出去。

  虎魄听见整齐的脚步声围绕破庙一圈,连远处的树上都有人站岗放哨——想必这次真的是水泄不通。

  “别怕。”裴闵见她从遇刺后浑身就一直紧绷着,说:“试探到此为止了,今夜他们会替你瞧着,我们睡个好觉。”

  虎魄虽不知他这话的意思,但对裴闵的话深信不疑,他家公子心有七窍,说什么做什么自有道理。

  她放松下来,用沙土将面前火苗压小,庙内顿时昏暗下来,影子投在身后破败墙上,长长的两条。

  她在裴闵身边坐下,于一片寂静中说:“今夜那些人用的是雁翅刀,开了反刃,重二斤零,那是有司衙门的刀。”

  也就是说,冲进来杀他们的那些流寇都是官身。

  “嗯。”裴闵指尖不染尘埃拉下狐裘领子,系翠玉坠子的地方留下一块光秃的绳结,又想起萧律铭那轻浮的脸。

  “那些人是不职署。”

  “不职署?”

  裴闵将狐裘脱下来铺开缓慢叠好,说:“连年天灾,匪祸横行,各地税收不上,年初太仓银告罄。以崔相为首的清流上了道奏疏,要求各府衙开源节流,以京都署为先裁撤衙役削减国库支出。”

  “奏疏上说,各州衙积弊已久,吃空饷者屡见不鲜,要求留人不过十之五六,法令之下,被裁撤下来的那些人,就叫做‘不职署’。”

  虎魄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对于不职署,朝廷有什么安排?”

  “没有安排。”裴闵说:“被裁撤下来的都是靠薪酬过活的没有背景势力的普通百姓,这些人家中没有积蓄,除了等着饿死,就只能……”